王再咸

萧萧落木雁南飞，临水登山送客归。苍海流残前日梦，青袍叠冷旧时衣。文章交道同千古，樗栎长年又几围。回念平生弧矢志，遨游敢道昔年非。吹残尘梦堕苍茫，客里光阴雁数行。弹指十年新旧雨，伤心万古别离场。回帆大海天无岸，卧地寒花夜有香。遥指扶桑鸡唱处，崦嵫何计补斜阳。

楼船曾拥海天来，九点齐州水一杯。日月如龙相对出，山川走马自东回。沧波万古涉无极，青眼高歌且莫哀。俯仰长吟怀抱尽，谁知小杜霸王才。月明海气荡成团，高瞰星辰岳渎坛。廿载马牛游迹古，九州虎鼠将才难。元龙豪气今犹昔，飞鸟长空去未还。浩荡瀛寰三万里，无聊时向掌中看。

少年曾著远游冠，一曲西凉兴已阑。丞相幕中容李楫，将军门下剩任安。风尘白首英雄老，江海青衫谪宦难。幸有随身诗卷在，棠梨花底吊方干。太行东去塔嵯峨，梦里青枫屡见过。游子天涯双鬓短，故人乱后九原多。竞传白马军中什，曾唱黄獐塞上歌。何日稻香亭下路，子规啼遍旧山河。

蘼芜如梦柳如丝，回首春明又几时。十万八千红豆子，教人何处说相思。东海扬尘几度秋，乌纱红袖两风流。他年画上淩烟阁，儿女英雄尽白头。

故园消息笛中闻，飞到苍梧日暮云。比似江关更萧瑟，秋风谁唱故将军。踠地长条复短条，柔情无那客魂消。飘零剩有东君在，绿到吴淞第几桥。青溪燕子白门乌，梦里声声唤鹧鸪。一夜载人何处去，秋风已渡女儿湖。漾作清流化作尘，一枝衰柳独丰神。买丝任打同心结，那似桃花肯嫁人。拟将侠骨换情痴，肝胆嶙峋一剑知。洗净吴侬烟粉气，青山何处访要离。封侯人去绣床闲，陌上春归尚未还。临水家家作明镜，双蛾愁画望夫山。含情无那脸波横，一片风神水捏成。捏个阿奴捏个我，看来都是可怜生。断岸如山浪打舟，片帆望断海东头。阻风中酒年年事，费尽黄金只买愁。吴门烟月蓟门霜，两地相看总断肠。一样尊前诉飘泊，白头愁煞杜秋娘。石城艇子苧萝村，渔火疏星直到门。打桨何人迎接汝，不逢桃叶即桃根。儿家生小住金阊，门对横塘接半塘。塘内荷花塘外柳，教侬安稳作鸳鸯。玉钩罗袜已成尘，刻意伤春不见春。化作浮萍谁管得，生生莫作有情人。萍根犹有再生缘，飘去飘来镇可怜。付与人间买春色，东风百万水衡钱。回黄转绿太匆匆，不是愁中即病中。何事飞来双燕子，喃喃犹自诉西风。盘空龙虎气苍苍，歌舞乾坤百战场。万种风情数行泪，一齐付与柳枝娘。

春梦碾不破，散作空虚尘。氤氲六合间，宛转如车轮。渺渺青天云，茫茫沧海水。一片辘轳声，依然落枕底。梦时即醒时，真幻何用测。问彼说梦人，醒原说不得。

开天一画鸿濛破，何人能向图中坐。披图大呼我为谁，万口瘖哑无敢喏。杨子为我有我在，剨然划断人天界。世间无物可周旋，日日低头向我拜。谓我尔何少，斥退群儿自潦倒。共惊庞统半英雄，讵识杜陵一野老。谓我尔何多，兴来老子同婆娑。梅花化身千务观，水光荡影百东坡。长安车马纷如织，宾客多似霜林叶。面上土厚一尺馀，人人有我不相识。安得大千世界恒河沙数人，东风三日吹作空中尘。黄土濛濛洒六合，自昂其头如昆仑。一我俯，一我仰，尻轮神马相来往。盘古去后千万年，巍然自结青天党。一我歌，一我哭，海外宫商自成曲。洗尽寻常苍蝇声，仙音无字不能读。一我却而前，一我伏而起，盘礴八荒自为礼。尻穷元圃头不周，躬身一曲九万里。仙亦不能招，佛亦不能惑，自为主人自为客。唯有东鲁童真大菩萨，我欲请来共参无我法。梦耶觉耶蝴蝶飞，角之逐之龙虎机。去年忽欲我外寻其徒，诣阙径上万言书。匡张孔马俱嚇倒，肯教贩我如屠沽。不如拂衣且归去，巢父之巢壶公壶。嗟予十年毷氉还如旧，遂令肝胆自相斗。飘飘四海无容身，转笑乾坤比我瘦。既难明月成三人，徒有清风张两袖。君不见，冯长乐老、胡中庸公，浮尘日坐春风中。王侯将相拾芥耳，何妨千秋无真龙。又不见，屈独醒、刘四骂，与世傲然不相下。各持宣明面向人，究竟真吾从何画。但生皮，无长骨，但生毛，莫戴角，皤然十围浑沌腹。应有竟有无竟无，一我收之无不足。既合渊明影形神，何分颜子丝竹肉。天上之星不为商与参，地下之水不为渭与泾，但令堪舆以内一气相氤氲。三十二相由我生，一旦无之心太平。此图岂徒坐右铭，图外之我闻不闻。

十年酣卧宣南坊，两足在地还在床。偶然举念如欲出，门前杨柳几回绿。朝来游兴忽飙发，渡河已作大梁客。摩挲睡眼瞢腾间，隔江又见淮南山。安得展地数万里，笑指双凫飞不止。逝将行尽海东头，穿过青天青见底。莫愁湖边访六代，勾留应为数子在。只怜踏遍阎浮提，不能行到青天外。有尺难量须弥巅，有筹难记鸿濛年。共此三万六千日，忽然相逢忽然别。一气卷作秋空云，万古劫灰烧不得。眼中之人吾与子，岂为岷江一杯水。归来问讯赵黄门，方抱大枕高于人。

一歌兮歌方始，春风一去五千里。黄尘莽澒白日昏，眼中泻尽如铅水。车声班班催日落，鼓声坎坎催月出。宾客未散饮未熟，北斗已挂城西角。二歌兮歌方纵，骑马出城如出梦。去年忽北今年西，青天压头头更重。渡河莫渡桑乾河，应科莫应贤良科。欢情何少愁何多，东方渐高君奈何。三歌兮歌正长，有肉在豆酒在觞。捲舌刺喉不得下，车轮踯躅河中央。清不可为五斗泥，滑不可为十石脂。青尊黄目天所尸，穿珠佩玉徒尔为。四歌兮歌正永，忽忽秋风吹不醒。东方下雨西方晴，百尺辘轳终至井。肥莫肥兮瀼西田，清莫清兮三峡泉。维庭有椿堂有萱，牧牛骑马终天年。五歌兮歌欲散，主人留客客已倦。仰天大笑冠绝缨，闭门塞窦胡所见。腰间长剑五百金，袖中大椎一千斤。冬烘先生百不闻，混沌无耳亦无心。六歌兮歌已深，昔年知面今知心。利椎刺耳耳流血，苦语乃值千黄金。交友但交朱公叔，书铭但书崔子玉。鞭心入骨骨更出，谢君一帖刀圭药。七歌兮歌且毕，执手无言泪成血。百岁缠绵恩怨中，地老天荒有此别。转莫转于肠中轸，飘莫飘于眼底尘。鸡虫得失何足论，乐哉赠答形影神。

赤帝子，白帝子，苍天当立黄天死。青龙经，黑龙经，亢父主死梁父生。出山符，入山符，窃国者侯窃钩诛。东住佛，西住佛，新鬼含冤旧鬼哭。

一寓辄租数百椽，一食辄费十万钱。一饮辄倾三百斗，一挥辄书九万笺。宾客团团多于屋，请人大啖花猪肉。曾是船山旧草庐，自诩乡人殊不恶。丈夫意气须如虹，赁庑安得来梁鸿。丘壑动欲专万古，争墩敢笑王荆公。君不见，靖恭里，夕阳亭，椒山自有蚺蛇胆，袁江安用孔雀文。似此屋主人，百代同清芬，张南周北安足云。

龙气飞扬腾八荒，真人仗剑来西方。传经转拜卢子干，年少读书声琅琅。涿鹿城头生秋草，英雄那肯田间老。中原几帝复几王，可怜故里知音少。马槊清谈曹孟德，相逢京洛心已折。想当煮酒高论时，公等落落裈中虱。智者所见略相等，前有奉孝后公瑾。不负平生知己心，几回颈上刀光冷。刘郎浦口箫声细，娶妇何如吕野雉。佳偶江南艳二乔，吴儿终少风云气。曾上元龙坐上来，求田问舍胡为哉。怖者可向床下伏，举手招得青天雷。帐中玉人双侍侧，锁来空笑铜台客。楚歌歇后数百年，隆隼家风唯好色。何物名士刘荆州，何等节度孙仲谋。七十二败那足道，手拊髀肉心烦忧。一夕南阳龙起陆，骨肉君臣鱼水乐。从兹一片帝王心，深深置在先生腹。楼船拍拍回东吴，车骑摇摇来成都。多口兵间说仁义，无怪乃公薄腐儒。白衣摇橹荆襄地，讨贼春秋昭大义。明明正统赤伏符，小哉乃著仇国议。猇亭一着偶然耳，惜别伤离更哀死。追思韦布昆弟欢，多情自脱山河屣。负图家法师前朝，玉玺淋漓亲手交。嗣子不才君可取，有舜安得无唐尧。三顾恩深相对泣，老臣自呕数斗血。顿首奉诏即死时，岂待大星西坠日。三代以下论臣主，令人忽泣忽起舞。昔时曾老蜀宫人，此地今犹汉家土。西风历历兴亡事，李孟王明纷割据。一从魂去永安宫，有蜀遂无真皇帝。

田横岛，五百客，卢循洲，十万贼。三千男，三千女，中央尚有徐福市。苍茫隔一衣带水，阻绝中原成万里。前朝疆宇到海尽，只今海若犹恭顺，龙宫懔懔天王命。金翅三百只，铁觜三百只，地上人来海上立。片帆直穿鱼腹出，须牙喷薄蛟螭血。妖云毒雾天茫茫，摐金伐鼓船低昂。后顾扬子院，前顾洛口仓。三日东风一日渡，抬头笑指金门树。绿水青山估客舟，到来还欲乘潮去。峨峨御史台，橐橐尚食监。黄米数十石，白米数十石，陈陈相因更百万。软脚金钱费无算，舱中之米犹带汗。吁嗟乎，蓄水安水门，削木作木插，从此治河无上策。但听唐人得宝歌，安知秦代输边法。君不见，古今方士扼腕燕齐间，但誇海中瀛洲蓬莱方丈三神山。

鸡祝祝，豕喌喌，东头蛙格磔，西头鸟钩辀。遥天日落风沙起，声声打入人心里。一时嘈杂惨不闻，蝗之来兮势如雨。高田稷黍低田麦，一望茫茫青不得，道傍农夫死灰色。老翁拄杖立，老妇抱瓮泣。万石君，千金业，不能供尔半日食。十段锦，一条鞭，无非卖儿贴妇钱。今年有钱尚可活，明年无钱并无屋，蝗再来时蝗亦哭。昨日使者至，捕蝗绝蝗类。黑衣小胥黄衣吏，不如律者法从事。鞠通烧，柳枝击，蝗西民亦西，蝗北民亦北。蝗生蝗死高一尺，蠕蠕尽是千人血。君不见西河刘大夫，不捕蝗亦去。又不见十道姚长史，捕之蝗尽死。捕不捕兮君自拟，蝗不蝗兮谁所使，长者之言偶然耳。奈何作蝗又作吏，世间竟有夫已氏。

不可贼，探丸客。不可倡，夜度娘。不可流丐，乞活帅。毕逋毕逋，城门乌。啄粟啄粟，空仓雀。古别离，长叹息，釜中帖帖鱼尾赤。朝来何所见，块饼钞一贯。暮来何所闻，斗米金一斤。大儿秃鹙啼，小儿商羊舞。男者槃姗行，女者桔槔俯，白发负我我负腹。何为生我家，不能复相活。桥头一水鳞鳞绿，鱼鳖食之嫌无肉。吁嗟乎，万古清冷渊，一片干净土。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死亦贤，地下仍用青铜钱。

萧萧落木雁南飞，临水登山送客归。苍海流残前日梦，青袍叠冷旧时衣。文章交道同千古，樗栎长年又几围。回念平生弧矢志，遨游敢道昔年非。

吹残尘梦堕苍茫，客里光阴雁数行。弹指十年新旧雨，伤心万古别离场。回帆大海天无岸，卧地寒花夜有香。遥指扶桑鸡唱处，崦嵫何计补斜阳。

到时争迓使君车，榕树阴中好放衙。小阁琴尊膏血酒，荒田碌碡骷髅花。石壕呜咽犹存吏，苌楚飘零未有家。安得汉廷龚渤海，尽将刀剑换桑麻。

湖海茫茫晓未分，风烟漠漠暗江濆。连宵雪压长淮水，半壁山腾建业云。春气卧龙将跋浪，寒天断雁不成群。乘潮鼓枻离江口，击剑悲歌不忍闻。

郁郁春情独倚楼，侧身江左望徐州。寒潮不隔中原路，白日遥悬大海流。北府千年京口镇，西风一夜秣陵舟。连天不尽苍波色，烟雾何时笑掉头。

闻去梁园超广武，西登阙塞眺黄河。伊阳风雨从中会，洛下山川北向多。白发上宾聊自许，青春归兴复如何。且从浩荡诗怀剧，莫念沉沦壮岁过。

域中前辈尽颓颜，混迹刘伶尚闭关。孤艇著书江水上，百年阅世酒杯间。天边落木流扬子，秋尽寒云出蒋山。若忆园亭旧游钓，挂帆明月共君还。

楼船曾拥海天来，九点齐州水一杯。日月如龙相对出，山川走马自东回。沧波万古涉无极，青眼高歌且莫哀。俯仰长吟怀抱尽，谁知小杜霸王才。

月明海气荡成团，高瞰星辰岳渎坛。廿载马牛游迹古，九州虎鼠将才难。元龙豪气今犹昔，飞鸟长空去未还。浩荡瀛寰三万里，无聊时向掌中看。

少年曾著远游冠，一曲西凉兴已阑。丞相幕中容李楫，将军门下剩任安。风尘白首英雄老，江海青衫谪宦难。幸有随身诗卷在，棠梨花底吊方干。

太行东去塔嵯峨，梦里青枫屡见过。游子天涯双鬓短，故人乱后九原多。竞传白马军中什，曾唱黄獐塞上歌。何日稻香亭下路，子规啼遍旧山河。

萧瑟江关感易生，小园愁煞庾兰成。飞刍夜转青天粟，传箭朝驰白杆兵。阨塞龙蛇平世劫，流离鸡犬故乡情。剧怜草檄枚皋笔，都是长沙痛哭声。

吟魂无那黯然消，手板青衫恨已遥。唱到方回断肠句，江南水阁雨潇潇。

蘼芜如梦柳如丝，回首春明又几时。十万八千红豆子，教人何处说相思。

东海扬尘几度秋，乌纱红袖两风流。他年画上淩烟阁，儿女英雄尽白头。

故园消息笛中闻，飞到苍梧日暮云。比似江关更萧瑟，秋风谁唱故将军。

踠地长条复短条，柔情无那客魂消。飘零剩有东君在，绿到吴淞第几桥。

青溪燕子白门乌，梦里声声唤鹧鸪。一夜载人何处去，秋风已渡女儿湖。

漾作清流化作尘，一枝衰柳独丰神。买丝任打同心结，那似桃花肯嫁人。

拟将侠骨换情痴，肝胆嶙峋一剑知。洗净吴侬烟粉气，青山何处访要离。

封侯人去绣床闲，陌上春归尚未还。临水家家作明镜，双蛾愁画望夫山。

含情无那脸波横，一片风神水捏成。捏个阿奴捏个我，看来都是可怜生。

断岸如山浪打舟，片帆望断海东头。阻风中酒年年事，费尽黄金只买愁。

吴门烟月蓟门霜，两地相看总断肠。一样尊前诉飘泊，白头愁煞杜秋娘。

石城艇子苧萝村，渔火疏星直到门。打桨何人迎接汝，不逢桃叶即桃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