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

与汝江头别，予情独黯然。客居春兴少，蜀道古来难。对景思新语，当筵忆笑颜。群儿皆隽秀，最小即偏怜。蜀道原无阻，灵山信不遥。草堂春寂寂，茶灶夜迢迢。麟凤胸中藏，龙蛇壁上骄。近邻谁得住？大佛百寻高。

邻家有老妪，孓燃一孤身。谁为慰孤寂，一匹白鼻豚。夜宿妪床下，昼眠妪脚根。晴日访友去，蹒跚到前村。老妪一声哨，踊跃返柴门。会意远胜狗，解语近似人。有时坐妪膝，如祖抱幼孙。哈哈复哮哮，宛如叙天伦。秋旱直到冬，是年逢岁凶。老妪生计拙，箪飘屡屡空。地主索租税，一刻缓不容。老妪无奈何，卖豚与富翁。富翁来牵豚，豚匿破笥中。老妪仰天哭，涕泪流满胸。邻人皆心酸，富翁耳若聋。麻绳索豚颈，牵之过桥东。与客泛轻舟，容与在中流。一鲤跃出水，向客怀中投。客心甚惊异，我知鲤所求。我作护生画，尚未将汝收。今当多绘写，劝人勿垂钩。客喜纵鲤鱼，好去莫回头。我欲护生物，生物相残杀。檐角有蜘蛛，设网啖蝴蝶。蝴蝶应解放，蜘虫不处罚。非为有偏心，即此是仁术。以怨报怨者，相报何时歇。怨恨如连锁，宜解不宜结。昼长人寂寂，蜜蜂入我室。飞上小明窗，欲向此中出。窗上有玻璃，蜜蜂苦未识。奋翅向前冲，脑伤身陨越。眼见窗外花，其中多香蜜。可怜钻营久，到处都碰壁。愚哉小蜜蜂，此路不可通。汝欲游庭院，请走此门中。蜜蜂不解语，管自向前冲。幸有春风来，引导出房笼。

日长耕作罢，閒步晚风前。牛背安眠好，春郊草味鲜。仙家住处绝尘寰，也厌人间杀业添。自织藕丝衫子嫩，可怜辛苦赦春蚕。

秀水名山入画图，兰堂芝阁尽虚无。十年一觉杭州梦，剩有冰心在玉壶。江南春尽日西斜，血雨腥风卷落花。我有馨香携满袖，将求麟凤向天涯。

相思诗句久慵拈，异样猩红到指尖。却羡多情俞处士，常将红豆作灵签。多感多情总是痴，中年未过鬃成丝。明朝又是孤舟别，遍地干戈一画师。

当年曾住水西涯，门对孤山处士家。常怪阳春飞白雪，原来点点是梅花。孤芳最早发湖涯，不与群芳共一家。待得湖浜花如锦，枝头不复有梅花。孤山香雪隔天涯，梦里清姿到我家。四马路旁无寸土，更从何处觅梅花。年来学习为生涯，不作诗家或画家。今日无端诗兴发，也来步韵咏梅花。

阅尽沧桑六十年，可歌可泣几千般。有时不暇歌和泣，且用寥寥数笔传。也学欧风不喜专，偏怜象管与蛮笺。漫言此是新风格，尝试成功自古难。

逃难也，逃到桂江西。独秀峰前谈艺术，七星岩下躲飞机，何日更东归。闻警报，逃到酒楼中。击落敌机三十架，花雕美酒饮千盅，谈话有威风。空袭也，炸弹向谁投？怀里娇儿犹索乳，眼前慈母已无头，血乳相和流。防空也，日夜暗惊魂。明月清风非美景，倾盆大雨是良辰，苦煞战时民。

儿家住近古钱塘，也有朱栏映粉墙。三五良宵团聚乐，春秋佳日嬉游忙。清平未识流离苦，生小偏遭破国殃。昨夜客窗春梦好，不知身在水萍乡。

昨夜春风上旅楼，飘然吹梦到杭州。湖光山色迎人笑，柳舞花飞伴客游。楼阁玲珑歌舞地，笙歌宛转太平讴。平明角鼓催人醒，行物萧条一楚囚。

寇至余当去，非从屈贾趋。欲行焦土策，岂惜故园芜？白骨齐山岳，朱殷染版图。缘缘堂亦毁，惭赧庶几无。

大树被斩伐，生机并不绝。春来怒抽条，气象何蓬勃。

谁言争战地，春色渺难寻。小草生沙袋，慈祥天地心。

秀水名山入画图，兰堂芝阁尽虚无。十年一觉杭州梦，剩有冰心在玉壶。

江南春尽日西斜，血雨腥风卷落花。我有馨香携满袖，将求麟凤向天涯。

蚂蚁运粮，群策群力。陟彼高冈，攀彼绝壁。屡仆屡起，志在必克。区区小虫，具此美德。

耕牛虽异类，好逸与人同。愿得星期日，闲眠杨柳风。

翩翩双飞鸟，作室高树巅。我欲劝此鸟，迁居南窗前。鸟说迁不得，近人心未安。若迁窗前住，为恐人摧残。我闻此鸟语，羞惭不可言。誓从今日后，普结众生缘。

蜀道难行景色饶，元宵才过柳垂条。中原半壁沉沦后，剩水残山分外娇。

惟汝降生夜，新秋月正圆。和光同德性，纯洁像心田。廿载甘藜藿，长年共患难。侪辈皆似尔，不用学陶潜。

与汝江头别，予情独黯然。客居春兴少，蜀道古来难。对景思新语，当筵忆笑颜。群儿皆隽秀，最小即偏怜。

蜀道原无阻，灵山信不遥。草堂春寂寂，茶灶夜迢迢。麟凤胸中藏，龙蛇壁上骄。近邻谁得住？大佛百寻高。

相思诗句久慵拈，异样猩红到指尖。却羡多情俞处士，常将红豆作灵签。

多感多情总是痴，中年未过鬃成丝。明朝又是孤舟别，遍地干戈一画师。

相隔云山相见难，寄将红豆报平安。愿君不识相思苦，常作玲珑骰子看。

雏凤新飞下翅难，近林占得一枝安。他年桃李花争发，此日椿萱意自欢。欧美文章无毕业，皮黄清唱好偷閒。诗成我在成都道，寄与娥眉学士看。

邻家有老妪，孓燃一孤身。谁为慰孤寂，一匹白鼻豚。夜宿妪床下，昼眠妪脚根。晴日访友去，蹒跚到前村。老妪一声哨，踊跃返柴门。会意远胜狗，解语近似人。有时坐妪膝，如祖抱幼孙。哈哈复哮哮，宛如叙天伦。秋旱直到冬，是年逢岁凶。老妪生计拙，箪飘屡屡空。地主索租税，一刻缓不容。老妪无奈何，卖豚与富翁。富翁来牵豚，豚匿破笥中。老妪仰天哭，涕泪流满胸。邻人皆心酸，富翁耳若聋。麻绳索豚颈，牵之过桥东。

与客泛轻舟，容与在中流。一鲤跃出水，向客怀中投。客心甚惊异，我知鲤所求。我作护生画，尚未将汝收。今当多绘写，劝人勿垂钩。客喜纵鲤鱼，好去莫回头。

我欲护生物，生物相残杀。檐角有蜘蛛，设网啖蝴蝶。蝴蝶应解放，蜘虫不处罚。非为有偏心，即此是仁术。以怨报怨者，相报何时歇。怨恨如连锁，宜解不宜结。

昼长人寂寂，蜜蜂入我室。飞上小明窗，欲向此中出。窗上有玻璃，蜜蜂苦未识。奋翅向前冲，脑伤身陨越。眼见窗外花，其中多香蜜。可怜钻营久，到处都碰壁。愚哉小蜜蜂，此路不可通。汝欲游庭院，请走此门中。蜜蜂不解语，管自向前冲。幸有春风来，引导出房笼。

闲看蜗牛走，亲为筑坦途。此君家累重，莫教步崎岖。

当年曾住水西涯，门对孤山处士家。常怪阳春飞白雪，原来点点是梅花。

孤芳最早发湖涯，不与群芳共一家。待得湖浜花如锦，枝头不复有梅花。

孤山香雪隔天涯，梦里清姿到我家。四马路旁无寸土，更从何处觅梅花。

年来学习为生涯，不作诗家或画家。今日无端诗兴发，也来步韵咏梅花。

石屋何轩敞，坐憩心情好。雕像满四壁，如入群仙岛。身在忘归岩，谁肯归去早？仰卧石床上，碧天净如扫。

阅尽沧桑六十年，可歌可泣几千般。有时不暇歌和泣，且用寥寥数笔传。

也学欧风不喜专，偏怜象管与蛮笺。漫言此是新风格，尝试成功自古难。

三五良宵月满廊，清辉皎洁出东方。问渠哪得明如许，只为遥承旭日光。

仙家住处绝尘寰，也厌人间杀业添。自织藕丝衫子嫩，可怜辛苦赦春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