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振

平生何所好，性命只图书。况有丹黄遍，真成心血馀。我躬犹削迹，子意独怜渠。万一遗珠返，重光水竹居。喜极翻疑梦，忧深却畏真。火炎浑玉石，霜重出松筠。呕血何多病，惊心为老亲。艰难好将息，时序已回春。

湖海飘蓬五载馀，如今幸得遂幽居。晨看鹅鸭浮溪涧，晚候牛羊返里闾。自悔平生沦世网，还欣此日出迷途。柴扉寂寞无人到，燕子双双入我庐。閒居终日掩柴扉，但喜入山采紫芝。谷口清风能解愠，涧中流水似吟诗。浮云漠漠迷来路，野雀依依傍故枝。忽值樵夫松下语，满林落日竟忘归。

春山花鸟不胜愁，世乱时艰尽带秋。几处天清无战伐，中原夜久照旄头。强兵徒作蜗蛮斗，壮士虚怀杞国忧。四海困穷狼入室，陆沈悽惨旧神州。铜驼荆棘已堪伤，黩武穷兵国必亡。蓟北烽烟连海岱，江南杀气暗潇湘。可怜白昼啼新鬼，忍听悲笳断客肠。鼓角万方声一概，人间何处不迷阳。鹰翻鸷击洒平芜，羽檄奔驰遍海隅。大盗并将仁义窃，侯门多已担囊趋。从来圣智为防难，念更兵戎与守躯。蚌鹬久争何日了，功归渔父最堪虞。阋墙偶尔未为奇，外侮纷来百不支。祇道同仇堪敌忾，焉知煮豆更然萁。山河惨淡哀无主，华夏飘摇恐化夷。四海弟兄应急难，莫教深负鹡鸰诗。平生自有青云志，扰世难餐黄绮芝。空作文章宗屈子，可能流水觅钟期。伤时语苦千篇少，救国心雄一剑知。寂寞书斋幽恨积，徘徊顾影独题诗。

三年为客此迟回，饯送春光但举杯。一事无成浑浪迹，寸心未死欲燃灰。江南风景花空落，日暮云山人未来。离恨不须愁帝子，可怜笑口为谁开。苍梧花发正斓斑，杜宇春归春又残。千载尚馀挥竹泪，九疑应化望夫山。野阴漠漠天将老，芳草凄凄客未还。多少伤春伤别意，故园肠断白云间。异乡无那送春愁，逝水繁花不肯留。贵贱原知随瓣落，功名何可执鞭求。孤云自有天涯意，一日难忘物外游。战伐岂堪频北望，青山白骨是中州。高楼愁望入苍茫，鼓角风烟互送将。耒耜岂能安畎亩，男儿只合老沙场。莺花灿烂今可在，蛮触争诗枉自忙。但得洗兵长不用，肯辞归去事蚕桑。

不辞清苦嫁黔娄，其奈萧郎爱远游。修到梅花犹有恨，看来明月只供愁。殷勤书就难逢雁，凄切砧鸣又是秋。说与小儿争解忆，云鬟香雾倚西楼。娟娟新月挂帘钩，惆怅江南独倚楼。禾黍西风无限思，蒹葭白露不胜愁。五噫歌罢乡关远，九辨辞成天地秋。来到梁鸿栖隐地，却怜德曜不同游。

芦苇萧萧野水愁，采菱人去剩空舟。孤村已是惊鸡狗，胜地偏教列剑矛。万顷湖光添杀气，八方烽火扰群鸥。伤心欲问虞姬石，何似当年楚汉秋。五湖名胜旧曾闻，管社鼋头隔水分。一苇可杭犹有命，三山在望忽如云。愁看天畔昆冈火，怕说湖边细柳军。报道游人好归去，秋蝉凄切叫斜曛。

五载流移复此亭，嘉名依旧号茹经。只应桂水秋来白，不减龙山雨后青。置酒空能呼辈侣，插萸何处避膻腥。最愁坐到三更后，难认吴中处士星。筑室诛茅苦共经，一亭中置撤围屏。能留名士高人躅，倍助黄花白酒馨。秋色向人多澹泊，诸峰入户自珑玲。登高桓景成何事，要看飞鸿入渺冥。

勾漏曾栽桂树林，春回天地碧森森。云连绝壑生朝晦，雨过平原入座阴。十载未酬匡国愿，万重赢得望乡心。杜鹃啼暗关山月，岂独悲秋有夜砧。正是神州日欲斜，我来无路问重华。苍天不惜予鹑首，吾道真应泛海槎。白骨场中多宿草，绿杨堤上有哀笳。忧时无限伤时感，肠断江心玉树花。高楼独立对春晖，极目遥天远影微。寄迹尚惭鸥鸟逸，流年争似柳花飞。欲将道义匡时切，不忌文章与俗违。叹息嗈嗈云际雁，年年空有稻粱肥。

祸福由来不可期，黄公义勇古人稀。如何一夜霜风紧，长抱千秋壮士悲。沪海归魂山寂寂，洞庭木落冢累累。祇今四境犹多难，为吊英灵泪满衣。大难将来抱百忧，嗟公何事不淹留。生前空效长沙哭，此去应从屈子游。墓草萧萧春又绿，湘江滚滚咽难留。英雄盖世今安在，赢得青山土一抔。

读书器识本为先，一命文人不值钱。试看古今名节士，文章多半以人传。横流人欲赖真儒，不有刚肠岂丈夫。纵把圣贤书读尽，到头行得一言无？纷纷口耳总嚣尘，忠义由来自有真。论到焚坑谁祸首，负心原是诗书人。千秋人物不曾空，侠骨柔肠夺化工。愿得一生长结伴，美人才子与英雄。

人生鼎鼎百年中，三十功名事尚空。留得精神没用处，寒窗不免学雕虫。无病呻吟等噪蝉，情真才有好诗篇。英雄慷慨红颜怨，一样伤心为盛年。转益多师是汝师，杜陵心法不吾欺。中兼汉魏包唐宋，上有洪荒下近兹。天地文章随处是，水流花放少人知。纷纷说学风骚好，当日风骚却学谁？昨非今是两悠悠，信手书来最自由。输与少年豪迈志，苦镌肝肾博千秋。前有柴桑后辋川，瓣香敢妄望名贤。千锤百鍊归平淡，妙手文章只自然。

我有万斛泪，贮为忧时沥。何知仓卒间，翻缘爱子滴。汝体虽素弱，此病祇朝夕。中间况已愈，书画亲襞积。朋侪来探视，谈笑如平昔。忽焉变呕吐，闷气横肝膈。吐虽不甚多，元气暗抛掷。半夜值戒严，医药两无获。坐视病渐危，束手竟无策。临终苦呼母，怕母泪沾臆。佛号唱数声，送尔归冥寂。眼前惑然疑，晴天来霹雳。不分汝竟死，气绝犹抚摩。四体渐僵直，不返当奈何。忍痛备棺衾，衣服袍袜靴。平生汝所好，拉杂堆一窠。此是最后恩，有力敢言多。挥泪强细视，盖棺事则那。季父送汝行，寄彼惠山阿。吾力能葬汝，沪墓碑欲磨。魂魄无不之，时时尚来过。吞声不成哭，痛绝聊一歌。汝死前二日，汝母病忽剧。循床汝涕流，恐惧生死隔。谁知久病母，尚负哭子责。汝哭母则闻，母哭汝岂识。苍鹰攫黄鸟，迅捷不可测。汝死实似之，变化真顷刻。我心几欲裂，我气几欲塞。恐增汝母伤，酸泪屡强抑。使汝不早慧，操行或失德。父子恩难深，痛不若是极。苍天既难问，拊膺长太息。弥天掀浩劫，岛国来虾夷。首祸芦沟桥，播毒申江湄。屈指五十日，杀人遍城池。沙场赴国难，义死固不辞。老弱与妇幼，惨戮竟何为。铁鸢尤肆虐，巨弹常妄施。城市变瓦砾，人畜成肉糜。一弹千百人，死者知是谁。残尸无人收，徒饱豺犬饥。来日真大难，何人不自危。汝死胡非福，得免身手离。此理然不然，聊用杀我悲。

南方有鸟向北来，卓尔不群独高飞。陆经崇山与峻岭，水浮巨海狎鲛螭。猿狖虎豹临穴啼，腥风红浪相推排。胡为离乡独远游，历此万里之险危。惟兹鸟之不群兮，自古在昔已如斯。非练宝不食兮，非梧桐不栖。嗟鸱枭之众多兮，谁识其有此高怀。以小人之心而测君子之腹兮，得腐鼠而相疑又何惑乎？接舆之狂歌乎德衰！

十四下苍梧，南游浮沧海。负笈渡春申，志学良不改。投笔笑班生，登车慕仲举。茫茫一世间，悠悠谁共语。赢氏带山河，金城以为固。非义终自毙，亡秦实三户。天地正扰攘，龙蛇乘云雾。自谓脱颖出，不向囊中处。方枘纳圆凿，焉得不龃龉。屈己以从人，惧负平生志。杖策薄言归，逍遥以适意。

逍遥以适意，杖策薄言归。草木皆黄落，花叶满天涯。朝发黄埔岸，夕过鸳江湄。北风何凛烈，白浪争奔驰。蟾兔缺未满，众星竞光辉。严霜自飘零，黑云布四陲。仰望无所见，孤鸿独南飞。鸿飞何冥冥，矰缴安所施。

君本岑寂士，我亦清閒人。孜孜岂为利，戚戚非畏贫。虽存救世念，何尝忘隐沦。志同愿亦等，莫逆相交亲。谓言学成日，与世同一新。然后赋归来，相将干白云。肆志山水间，麋鹿以为群。得失不复知，理乱非所闻。放浪形骸外，惟有酒一尊。君已得所愿，我犹牵俗尘。出处类参商，言笑难为因。宇宙为蘧芦，万里犹比邻。何必同一室，然后尽殷勤。瑟瑟生悲风，惨惨兴愁云。弱肉强之食，一屈难再伸。纵有桃源地，宁能避暴秦。岂宜慕原宪，方当效终军。閒居非今日，盍共拯斯民。功成归田去，长揖当途人。

日斜月上过零丁，丞相丹心日月明。当日几多亡国泪，惊波犹作打船声。

长风九万看扶摇，身世飘零听海潮。诗兴已随衰病减，离魂未许故人招。中天明月为谁好，数载穷愁与子销。满目江山悲寂寞，江南秋水路迢迢。

平生彼此道相亲，疾病还劳过访频。子在小人何敢死，吾衰大雅竟谁陈。悲歌促节来风雨，文就诗成泣鬼神。痛饮真当聊快意，莫教空负覆头巾。

湖海飘蓬五载馀，如今幸得遂幽居。晨看鹅鸭浮溪涧，晚候牛羊返里闾。自悔平生沦世网，还欣此日出迷途。柴扉寂寞无人到，燕子双双入我庐。

閒居终日掩柴扉，但喜入山采紫芝。谷口清风能解愠，涧中流水似吟诗。浮云漠漠迷来路，野雀依依傍故枝。忽值樵夫松下语，满林落日竟忘归。

羡君高卧掩柴扉，几向天涯望所思。月皎皎时山寂寂，风萧萧处草离离。但闻寒犬云中吠，不见幽人涧底归。朝市变迁又魏晋，桃花源里有谁知。

攀藤还附葛，抗志凌浮云。立出青天外，来看世上人。兵戈悲满地，戎马又残春。回首苍梧野，临风一怆神。

会仙岩对会灵台，崖崩壑绝无尘埃。我闻灵境心已醉，知己二三携手来。行行乃至铜山下，荆棘漫山疑无路。仙岩缥缈在何处，但闻疏钟隔烟树。牧童樵子欣有遇，指我苍茫云际去。攀藤附葛心乐之，骨苦筋劳不知驻。山回路转若有见，隐约房栊锁云雾。渐近更闻水涓涓，乃是银河檐际悬。殆恐仙凡相混杂，一洗俗念与尘缘。嗟予性癖好山水，平生遨游几万里。南日苍梧北会稽，亦把西湖比西子。岂知姑射神人性，清冷乃在深山白云里。舍此不求而之他，好远遗近无乃鄙。行当谢绝尘寰事，高卧东山呼不起。

思君无时已，中秋凉风起。怅望苍梧云，美人隔秋水。展转不能寐，披衣步霜雪。明月满庭除，清光为君发。鸿雁正南度，道过鸳江浦。凭寄一纸书，为报相思苦。遥知君见月，君情定如此。月照两心明，无论隔千里。

穷巷幽居久，来登故国楼。凉风鸣古木，落叶又惊秋。天与云俱远，年随水共流。永怀无限意，翻拟向沧洲。

慷慨思将卫霍俦，无情逝水怅难留。男儿不向江边老，壮志应先天下忧。胡虏祇今污净土，河山何日返神州。遗诗读罢还长叹，感愤伤时涕泪流。

愁思不成寐，徘徊步林樾。明月透疏桐，流光何皎洁。鸿雁飞长鸣，哀音正愁绝。寒犬吠山村，远火互明灭。秋风起微波，洞庭木叶脱。感物何多怀，羁客常心折。庭前丹桂花，幽香良夜发。美人不在兹，芳菲徒自悦。

杜鹃啼破苌弘血，杞梁城摧湘竹裂。玄鹤束翅驻白狐，琼芝染泪埋云折。酸风飒至死鼓鸣，玉龙飞出瘦蛟惊。涛奔浪舞黑海立，手捕长蛇不转睛。惊起金乌若木杪，海棠梦觉芙蕖笑。月魄轻盈步广寒，神血未凝魂已眇。雕锼人物泣鬼工，日月藏胸作昏晓。上帝怜才招断魂，人世无多天亦少。雨愁诗鬼唱荒坟，猿狖无声云缭绕。

包罗万象无不载，慷慨一生谁与俦。二三字中存褒贬，五百年后继春秋。是非已有千古论，文气长如四渎流。读公之书心向往，朝闻夕死吾何忧。

君子之守乃中道，匹夫为谅易抽刀。堪嗟身死亦名灭，何异九牛亡一毛。文章圣贤所发愤，罪罟明哲难逋逃。得失于今不待较，遗书读罢风骚骚。

吾生飘泊九秋蓬，壮志难甘屠狗终。孤枕鸡声更五点，半窗月色思千重。何当剑倚青天外，便欲戈麾若木东。回首中原方丧乱，肯教草泽老英雄。

容易一年尽，光阴不待人。后生休喜岁，乱世本无春。戈剑操同室，豺狼进四邻。惟应新燕子，依旧独相亲。

原野何寥阔，春归泪眼中。众山遥带雨，一水远浮空。民已三年战，今成四海穷。干戈悲未息，临眺气如虹。

天地无颜色，关山但杳濛。黄尘惊捲野，白浪忽横空。萧飒疑兵至，奔腾与马同。浮云长蔽日，何处问苍穹。

春山花鸟不胜愁，世乱时艰尽带秋。几处天清无战伐，中原夜久照旄头。强兵徒作蜗蛮斗，壮士虚怀杞国忧。四海困穷狼入室，陆沈悽惨旧神州。

铜驼荆棘已堪伤，黩武穷兵国必亡。蓟北烽烟连海岱，江南杀气暗潇湘。可怜白昼啼新鬼，忍听悲笳断客肠。鼓角万方声一概，人间何处不迷阳。

鹰翻鸷击洒平芜，羽檄奔驰遍海隅。大盗并将仁义窃，侯门多已担囊趋。从来圣智为防难，念更兵戎与守躯。蚌鹬久争何日了，功归渔父最堪虞。

阋墙偶尔未为奇，外侮纷来百不支。祇道同仇堪敌忾，焉知煮豆更然萁。山河惨淡哀无主，华夏飘摇恐化夷。四海弟兄应急难，莫教深负鹡鸰诗。

平生自有青云志，扰世难餐黄绮芝。空作文章宗屈子，可能流水觅钟期。伤时语苦千篇少，救国心雄一剑知。寂寞书斋幽恨积，徘徊顾影独题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