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散之

小圃三年筑，心清爱晚芳。菜留春不老，花种夜来香。已澈多罗界，难驰众妙场。六根已断一，喧寂两无妨。往事遗尘躅，惊心一梦才。病回钟阜雨，春老石城苔。已失三年艾，犹占五月梅。不辞双耳净，时听半山雷。

不堪行李忆前尘，捆载艰难万里身。投宿已忘留客雨，倦游苦念间关人。每从薜荔疑山鬼，空向琼琚认洛神。惆怅云天飞未起，心如燕雀本来驯。轻烟澹澹柳丝丝，草阁江天又一时。苦念峨眉山上月，犹疑剑阁梦中诗。风波世路成归客，水墨生涯有至师。鸥鸟机忘俱栖息，此中吾已订相知。巫山巫峡旧知名，云雨荒唐记未清。不信江山有神女，早疑词赋误书生。奇径自归牛马走，虚堂聊作菊松盟。蜀中久已无消息，敢谓于今道路平。西北流沙昔浪游，凿空苦自笑封侯。拾遗零落成鸡肋，写照依稀拟虎头。薄海功名羞世俗，闲情恩怨误风流。每从小梦惊回日，细雨彭城燕子楼。弈棋世事几推迁，苦忆长安翰墨筵。太华仍存太古月，大台不改大罢天。奇山终失扪天手，小店深惭买酒钱。风雨长途一万里，蹉跎孤负祖生鞭。痼疾烟霞带减围，匡庐面目是耶非。苦从心里占义利，敢向人间较瘦肥。天外已无山欲雨，窗前空有月沉晖。旧游还忆秋时节，红蓼花深我正归。欲学名书笑未庄，斜笺信手乱成行。每从余墨思山岳，独有浓青到草堂。鸟道蚕丛空近远，天梯石栈自低昂。孤怀已似秋江冷，何处蒹葭暮正苍。陈陈往事尽徘徊，多少相思梦里猜。明月中峰少室阙，秋风大岭子阳台。孤游不供云山远，逸兴都随杯酒开。樗栎已荒桑已晚，从来散木本无材。

破庙重来已不识，僧容佛貌共支离。丰碑久失神仙字，大树犹存虫蛀皮。风雨九朝年代改，峰峦几处性情宜。不堪陈迹寻今古，唯物唯心各一时。绕屋一围曾避雨，参天千尺独摇风。雌雄此处真难辨，伯仲之间有不同。因果几明成实论，死生已了涅槃宗。南梁北宋匆匆事，又见寒山日下舂。

遗迹南朝一径斜，清和此日到栖霞。黄尘已醒三秋梦，红叶如开二月花。理想人生成现实，虚空世界入繁华。为除烦渴寻僧去，买得名泉漫煮茶。寒山如睡梦匆匆，唤醒灵魂一脉通。负险当年曾伏虎，在天此日有飞龙。光芒日月秋千丈，际会风云路万重。留恋不知归去晚，诗成冷透夕阳峰。

匆匆得失两无因，物我山中几化尘。一念未忘寻旧路，买书人作卖书人。平生淫志在多藏，大费人间有厚亡。岂忍看他锦字里，壁鱼犹恋旧时香。

幂幂烟云莽莽山，天安门外记平安。可怜劫后玄黄血，流入人间迹未乾。残余扫尽燕山雪，暗淡冲开汉苑天。看他一著先人下，再定乾坤八百年。

归雁下蘅芷，顿触中心事。凌波有佳人，道远无由至。深宵霜露重，遥惜轻罗帔。绝代少人知，零落芳心醉。怜余苦多情，时有相思字。望望隔湘浦，天寒何处寄。昨夜西风生，万籁皆秋意。庭草绿已深，落叶纷满地。嗟我素心人，苦抱四方志。遥遥未能归，徒劳音书寄。明月耿中宵，烦忧不能寐。开门望江南，烟水起寒思。

破书不读堆案头，抗心我欲太初游。远志四方愧蓬矢，弱情一室怜芥舟。砌虫号夜几成雨，山雀抱饥自耐秋。已逾闰位夸紫色，谁共元元守一楼。披汝发兮晞汝头，阳阿之曲有狂游。乃锻乃炼中散铁，载沉载浮子固舟。气同腐鼠自成味，心向枯蝉不可秋。斯道已微失要眇，时时风雨坐江楼。

我爱秦岭高，上下不能已。岧峣三千丈，迤逦五十里。峰自云中断，路从天半起。急涧架危桥，乱石泻寒泚。未倦川途游，欲尽山容美。晨起看东方，一缕寒光曙。阵阵白云飞，都向西山去。浑如奉征诏，疾似六龙驭。剩有雨霏微，点滴云深处。挟册写晴岚，拾翠我容与。

修松落落寒，古观宿长生。道人意更懒，卧我以虚楹。远游殷烦忧，转侧梦不成。披衣坐中庭，晴月光正明。沉沉丹灶寂，耿耿秋虫鸣。我心本如潮，至此更难平。斯境诚何境，不可得而名。山孤不见人，肃肃秋风起。披拂生层波，吹万不能已。浮丹走冷沙，浅碧泻寒泚。根境两澄虚，了澈无渣滓。笑余一曲士，尘障汩于理。浪读千卷书，所得未必是。

秋日苦短夜苦长，星河耿耿摇江光。中情深念在何所，有师有师潭渡黄。忆昔寻师不辞远，春申浦上负书囊。斯时春江水正苍，风送江花满楼香。师以古墨作行草，淋漓示我两三行。复以余事写山岳，作画如字风雨狂。虫篆鸟文两不失，青山几点远荒荒。上蔡既没北苑死，古法奄奄熸不扬。为兹一脉不钳秘，薪火传之发真藏。唏嘘此情已十年，别后邯郸几黄粱。江水江花各无恙，相思长念天一方。山雨归来坐草阁，孤心怕看黄叶落。寻山作苦今已疲，海岳之谈久不作。师昔惠我远游篇，殷勤教诲此真乐。峨眉之游亦何奇，太白杳杳念孤削。既从禹迹探勾漏，复寻河源认缒凿。五年一纸掷尘土，冷落溪山空寒绿。沉沉大陆忆非昔，咄咄兹游仍如昨。几回欲起沧州行，修阻伤心波浪阔。白日沉埋鼋鼍吼，沧波翻覆蛟龙搏。心似秋荼寸寸苦，身如春蚕重重缚。何日得随我师游，摩天一去双飞鹄。昨夜师来入我梦，梦中忽忽有所至。赤水神山列琼岛，层楼几处耸翡翠。明窗玉女媚修篁，中一老人有高致。黄发垂垂霜貌古，赤舄兀兀风神异。初遇似道别离怀，渐不言兮意甚恚。手持尺半玄玉圭，上刻蝌蚪古籀字。指此叩以近所治，不对汗出醒如醉。嗟予小子斗筲器，销沉已堕千古志。徒将朝报窥断烂，苦向文字钻破碎。梦中严威愧能记，恩勤孤负平生意。只今一觉卧荒山，江海仓惶空憔悴。

退墨零笺笔不停，寒窗辛苦十年灯，此中消息得天能。用色由来如用墨，生枯燥湿验虚灵，炼成炉火自纯青。君知用墨如调羹，调色尤宜猛火烹，耐心试验自然成。紫绿丹黄浓夹淡。酸咸苦辣熟兼生，个中滋味易牙精。

怡园好，秋日访花丛。绿卷芭蕉留客雨，青摇薜荔接人风。小坐几时钟。怡园好，心境一时清。小阁真如天上坐，假山宛似画中行。细雨湿江城。

风软幽丛渐茁芽，葳蕤清影石岩斜。长成玉骨难偕俗，生小冰姿不爱华。九畹芳情投燕姞，三春苦恨似长沙。寒烟幂幂荒原晚，明月无人兴独赊。

山色一楼雨，江声两岸秋。旧游多少梦，都付秣陵舟。

归雁下蘅芷，顿触中心事。凌波有佳人，道远无由至。深宵霜露重，遥惜轻罗帔。绝代少人知，零落芳心醉。怜余苦多情，时有相思字。望望隔湘浦，天寒何处寄。

昨夜西风生，万籁皆秋意。庭草绿已深，落叶纷满地。嗟我素心人，苦抱四方志。遥遥未能归，徒劳音书寄。明月耿中宵，烦忧不能寐。开门望江南，烟水起寒思。

江南离索有倦客，草阁江天只自得。学书学剑两无取，一纸荒唐墨五色。自笑平生爱秋晚，石田老人亦平远。江乡竹树雨潇潇，归雁行边留粉本。坐思飘渺洞庭波，几度相思魂梦过。试取老人零落稿，云山仿佛写烟螺。烟螺几点不奇绝，十年负此好日月。安得橐笔游湘浦，抉摘天地真秘密。

久慕丹阳杨伯子，新诗名画满江渍。凭将一纸荒寒景，写寄江东日暮云。

关城摇落音书绝，戎马仓皇日月过。孤愤时有长沙哭，壮怀每兴易水歌。高秋驼叫肝肠裂，午夜鸡鸣涕泪多。把剑一麾江海去，欲凭只手挽山河。

书剑频年愿已违，风尘小阁又斜晖。潮添浦上月初出，花落江南春正归。生事蹉跎怜布被，乡心迢递忆柴扉。未能杯酒将愁去，闲看云天雁字飞。

短墙破影水中摇，断板接阶似小桥。蜘蛛挂檐看秋月，蚯蚓上砌听寒潮。横流浩浩不可缓，末路悠悠徒自焦。笑我青衫坐尘土，漫磨费墨写生绡。

水天淼淼道路阻，中心郁塞弗能吐。无用思用驽计愚，欲平不平蛙声苦。暗渚愁生半夜潮，破窗秋洒一江雨。可怜梦断故人踪，独对寒江忆终古。

仓皇时序感颓波，又见蓬窗九月过。暮雨江南寒潮起，夕阳天外乱山多。年荒小市余禾黍，秋老空园冷碧萝。自是闲愁愁未了，新诗写罢漫吟哦。

海上仍留客，林花处处阴。春归黄歇浦，人老孟尝门。浪打滩头急，云埋天外深。一夫谁谔谔，空负短长吟。

素心落落不嫌迟，翠袖天寒薄暮时。明月每怜秋士影，孤根独咏女郎诗。音尘空谷香谁识，雨露深山梦自知。少昊爱人情不寡，西风吹汝独开时。

蛮风欧雨未能平，苦竹敲窗作战声。已见山川荐封豕，怎禁江海走长鲸。一庭多士惟干禄，万里何人去请缨。太息沧洲岁已晚，雕戈空向枕边横。

闻说兹山险，晨兴趁马蹄。峰奇云断续，径仄石高低。春色疑来凤，钟声何处鸡。不堪愁绝处，残绿草萋萋。

破书不读堆案头，抗心我欲太初游。远志四方愧蓬矢，弱情一室怜芥舟。砌虫号夜几成雨，山雀抱饥自耐秋。已逾闰位夸紫色，谁共元元守一楼。

披汝发兮晞汝头，阳阿之曲有狂游。乃锻乃炼中散铁，载沉载浮子固舟。气同腐鼠自成味，心向枯蝉不可秋。斯道已微失要眇，时时风雨坐江楼。

扶摇人世外，心向五湖宽。波浪鼋头渚，风烟马迹山。片帆春渺渺，芳草碧漫漫。离乱同来日，偷闲各醉颜。

飘风起天末，桑林独翱翔。翱翔有所怀，吾行阻迷阳。治身费绳墨，为道剩秕糠。小知如狌狸，大惑等螳螂。感此不能开，中心自傍徨。安得自兹去，从事洴澼絖。

昨自江南来，夜雨湿行李。今从河北去，春风满素履。非倦滁上游，蓬心在万里。多情谢故人，饯我河之涘。风义感平生，杯酒不知止。敢云希醉翁，亦欲托山水。

游情犹不倦，独到炼丹台。痴绝人同笑，孤高鸟亦猜。风微春竹动，雾重野棠开。何处泉声迥，云空一线来。

寂寞下高嵩，嵩之阳有宫。层楼久倾圯，残碣卧荒丛。唯有汉时柏，落落摇青空。我感程夫子，时雨化育功。千年冷门墙，未见易已东。老仆心蒙蒙，睡去鼾如熊。万籁各无语，小子坐春风。伊川水舒舒，庭草自芄芄。所得在太初，斯时谁与同。

星分经野色成黄，戊士德王居中央。万山丛绕自莽莽，仙都钟灵有真藏。后拥太室前少室，莲花九鼎森罗张。侁侁小子千里来，一肩行李何苍凉。具礼菲薄极崇谒，丰隆古殿仰辉光。斋栗夔夔感冕旒，吉祥止止望宫墙。清霜冷色渗金瓦，紫气微尘秘玉堂。老桧枝虬半生死，断碑字蚀亘兴亡。我从山径考其遗，可怜简册久无详。兵戈风雨几岁时，馨香俎豆失蒸尝。道人导我向神前，长拜起敬拱两旁。为祝岳灵赐贞利，行程此去日以强。

欷嘘太华高，疑从九天落。婉转苍龙来，悬崖万仞削。侧身蛇鼠行，惊悸足无托。往来云倏忽，变灭满虚壑。可怜春不到，冷日倚林薄。飘渺有寒香，空谷生奇药。垂蕊不能发，依依自绰约。愧我聋聩人，寻幽攀绝崿。欲从得画本，范宽不可作。钩勒愧不才，约略写轮廓。

西方有精金，结此瑶池莲。上下一万仞，拔地绝攀缘。落落惊荒渺，奇古不计年。我乃陟其巅，依违不敢前。夔夔不可瞬，兢兢几息肩。度此人鬼关，恍然疑神仙。昔有昌黎公，投书诚可怜。生也不自揆，身手敏前贤。低头看白云，举手摩青天。痴坐久太息，眷眷眇大千。

我爱秦岭高，上下不能已。岧峣三千丈，迤逦五十里。峰自云中断，路从天半起。急涧架危桥，乱石泻寒泚。未倦川途游，欲尽山容美。

晨起看东方，一缕寒光曙。阵阵白云飞，都向西山去。浑如奉征诏，疾似六龙驭。剩有雨霏微，点滴云深处。挟册写晴岚，拾翠我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