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帆

有身真大患，不死兴差豪。却赁扬家庑，翻疑漆吏濠。古文谁则似，斯道有同高。夙昔蒙湔祓，题诗不偿劳。清景逃无薮，郦生信足誇。飐萍愁着雨，悬柳待招鸦。饱墨池仍洗，茹玄意有加。喜留盈尺地，况是子云家。

干戈飘泊际，还忆旧金陵。师固教无类，堂非德敢升。撚髭登讲席，把酒对寒镫。后此吾安仰，呼天天岂应。辛苦收京梦，曾闻逐醉来。远梅移未得，天意傥能回。庾信江南赋，瞿塘滟滪堆。九州同不见，宁独所亲哀。

廿载钦名德，天涯得比邻。通家三世旧，吟鬓百年身。儒术诚何用，兵戈岂不仁。殷勤问乡信，同是未归人。结习囿难除，犹留几卷书。客怀添落木，宵雨长园蔬。占梦天仍醉，投閒愿久虚。所嗟闻道晚，邂逅庶华予。

田成亦可儿，窃国并圣智。侯门仁义存，轩冕乃肆志。诗亡春秋作，妄欲赓美刺。定哀多微辞，固是贱儒事。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幸。是非非所是，簧鼓徒矜誇。与物相刃靡，疲□逐无涯。夏绿彫秋霜，对之益咨嗟。儒墨称尧舜，皆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儒墨诚谁定。同浴讥裸裎，万古一争竞。不齐以为齐，漆园真自圣。韩非距显学，亦欲拯世乱。刑名原道德，史迁一笑粲。阴柔伏杀机，何由免冰炭。龟尾曳泥中，鸿毛逝天半。惠施过孟诸，庄周弃馀鱼。濠梁虽共游，踪迹亦略殊。穷达与贫富，夜旦相代居。争关梦觉间，栩栩复蘧蘧。桁杨者相推，殊死者相枕。离跂桎梏间，日月付驰骋。先生六十化，宁复此悲哂。坐忘或未能，姑请循其本。

锦城长忆共清尊，海内忘行剩子存。未死东坡真似梦，悲秋宋玉待招魂。求禅七祖鱼缘木，面壁三年虻处裈。倒屣升堂定何日，文章交道得重论。少年文藻动师门，老学潭潭道益尊。近与孤桐相议论，远从量守见渊源。吟魂楚蜀同摇落，世味江湖自吐吞。休念家山未归得，废书聊请一窥园。

沈身几见海扬尘，失路终悲鸟堕云。虎闼昔惭陶相国，龙山今并孟参军。颠蛮蹶触犹争长，博谷书臧共策勋。十有八年真露电，剩将白首仰苍旻。荆门叱犊四年馀，难得量移一纸书。未答涓埃伤老悖，极知祸福自乘除。抛残旧业吾何恨，入样新文锦不如。圣听傥容求建业，岂宜更食武昌鱼。物论方归祖孝徵，枉称庾信与徐陵。争名那复趋朝市，守静差难绝爱憎。尾上苍蝇空自许，井中青黾本无能。近来稍喜金风集，佳处还堪借一灯。江南风景梦魂间，世法拘人竟不还。锦障步春三月雨，玉骢嘶雪六朝山。少年好事浑如昨，衰鬓逢辰忍闭关。若共盼英徵故事，也应憔悴泣红颜。

大泽穷边落日黄，疲氓倚耒偶相望。妙哉逃死九迁客，各自携归一锦囊。袖手孤吟吐光怪，轩眉大笑话荒唐。峥嵘岁月徵诗史，天女修罗共作场。神交岂但同倾盖，倾盖论文若有神。自昔妙才多铸错，断无畸士不相亲。能歌汉道昌皆李，即解儒冠溺亦秦。元祐党家欣健在，一编留赠咏诗人。

爆梦灯花乱别情，湘篁汉佩起心兵。千金一字无今古，忆汝行看白发生。饥走名城托下僚，浮刀谁谓不崇朝。从来多病还相守，却守心魂逐暮潮。

何处逢人不可愁，小长安客又经秋。多生慧业馀刀笔，一例风怀轶晏欧。日饮无何君莫辞，涪翁制酒岂陶知。漉巾妙理分明识，千载惟应某在斯。

巴山夜雨浮归梦，巫峡行云笑薄游。又上河桥送人处，雅州流水向嘉州。料量贫病供初度，怜汝新词日益工。最是两年惆怅事，一尊无计与君同。苦忆衣罗薄似云，药烟长共水沈薰。一身总当三千看，检点春妍寄与君。鬓影春风过海船，定知千里共婵娟。香莲自覆连枝藕，便合桃根唤比肩。

胡前佘后风流歇，蜀道三年百不堪。触眼遗篇太惆怅，近来诗律更谁参。城北胜游高氏馆，城南豪饮马公垆。而今唱遍家山破，肠断金陵主客图。

涉足词林百态新，要归文术贵清真。曾闻杜老分明语，不薄今人爱古人。到眼横流看欲尽，隔帘斜日已无多。他时纵有还京乐，犹为今宵唤奈何。

短梦蘧籧感逝波，兵尘诗卷两蹉跎。扬州年少今头白，驻景神方奈汝何。桨声灯影秦淮水，烛转蓬飘剑外身。为问江南旧游地，好天良夜付何人。胸中泉石小膏肓，坛上宗风别圣狂。著屐我惭成佛谢，解颐人爱说诗匡。访道何由失智愚，每惊高士杂屠沽。后山而后风流歇，肯把金针度与无。

伤别伤春幼妇词，灯前红袖写乌丝。巴渝唱遍吴娘曲，应记阿婆初嫁时。歌云酒雾趁飞光，理鬓薰衣语笑香。看碧转朱朱转碧，女孙今已解扶床。

卅年光景剧奔轮，赢得匏瓜老病身。多谢秾华旧桃李，玄亭载酒断无人。雏凤他年有美名，最怜才性两醇清。穷人事业今交割，检点残编寄锦城。

残甓轮囷阅古春，晓窗慵伴退閒身。花钿散与西邻女，我亦唐年入道人。笔砚扫除吾倦矣，评量鸡雉子犹耽。承家莫负时晴帖，且与陶泓共一参。

名下堂堂盖世翁，儒林文苑两称雄。颓唐老手才人胆，肯向随园拜下风。为文轻薄病难医，白障侵眸喻亦奇。辱骂要知非战斗，会稽遗教最堪思。甫白操持孰劣优，春兰秋菊总无俦。蚍蜉欲撼参天树，不废江河万古流。碎叶方舆考独精，谪仙降诞史分明。名城早拂唐旌旆，小丑雌黄枉肆情。刬却君山为拓田，关情农事李青莲。海盐错愕钱塘哭，别有千秋愧郑笺。当日题楹寄草堂，诗中圣哲语煌煌。新书却把旁人笑，未必师丹老善忘。环堵苍生亦夙衷，岂惟广厦感秋风。强于寒士生分别，似此论量或未公。伤寒曾诊王熙凤，中毒旋闻杜少陵。赠勺女郎缘结子，儒先妙解此传灯。一分为二有津梁，久矣名言日月光。求是更须尊实事，莫教舞袖太郎当。

廿载沈吟直至今，故人风义敌兼金。吴淞白浪秦淮月，识我徂东一片心。苦读阴符少壮年，相逢休诧各华颠。无人肯谢东周子，六印难如二顷田。诸老凋零极可悲，门生后死亦支离。石桥布厂经行处，历历春风待坐时。土星诗屋久烟埃，童子雕虫也费才。莫厌鸡鹅恼邻里，此生无复踏莓苔。竹林古寺响钟鱼，琼树葳蕤照影初。落尽碧桃飞尽絮，尚留残梦绕南徐。山岚冉冉毵毵柳，湖水沄沄簇簇荷。细数荆吴诸窈窕，风流终让莫愁多。云从雾隐各寒温，重到江南合断魂。一事略同苏玉局，晚涂流落负明恩。

徐娘老泪黦罗巾，梦逐多情入海身。半面作妆卿底事，九夷沽酒彼何人。波罗小技亦风流，三度油场夺状头。夜半瑶华宣密诏，忽惊身拜辟阳侯。亲敲檀板抱云和，独眷红灯一曲歌。纵传伶官遗面首，始知欧史阙文多。窃窥神器炫榴裙，祸水焉能覆六军。云雨虽亡新日月，解人终数郑台文。

天际微云乍卷舒，飞琼新寄秣陵书。春风无限江南梦，又逐灵槎泛玉渠。玫瑰秋衫别样妍，芙蓉玉立鬓云偏。马蜂一螫情弦急，恼乱欢场众少年。只影空帏自不支，卅年幽怨夜灯知。多情却被无情误，已嫁何如未嫁时。桃花吐蕊旋成子，桦烛煎心久化烟。犹喜雏孙相慰藉，书声时透晓窗前。别来疑梦亦疑云，剩有妖娆心底存。他日秦淮重觌面，白头相对更销魂。

箓箷盈室海成田，妖乱何堪竟十年。欲起河东续天对，石林依旧矗南天。圆通山上海棠娇，重读花潮旧梦遥。始信昆明好天气，英魂毅魄已难招。赋陆评钟聚一堂，新知旧学共论量。鲰生亦有挥鞭意，未觉萧萧白发长。

西苑初逢偶对床，最怜绮语出刚肠。白头追想新知乐，未厌潇潇夜雨长。江头岭外垂垂树，几被狂童斫作薪。此日花城花万朵，巡檐无复看花人。本与海绡为后进，却疑兰甫是前身。岭南词派今谁继，怅望南天一怆神。固庵风义同琼琚，无庵地下得知无。苍虬苦语久名世，传世遗文胜托孤。独抱遗编理放纷，徵诗授简意何勤。海东书问风流极，头玉硗硗有少君。

骊宫已烬曲池湮，七十西征到渭滨。初践少陵眠食地，峭风稊柳不胜春。达夫清壮岑奇峭，杜老沈雄意更哀。拾级便应登雁塔，终南晴翠扑眉来。吴钩越甲出秦坑，妙相犹凝战伐尘。曾扈始皇吞六合，雍州子弟六千人。发家诗书一炬灰，祖龙当日亦惊才。凄惶没世龙蹲叟，枉费微词记定哀。

独携酸泪注星空，凤阙峨峨思不穷。曾是隔年同命地，六军齐发扫狂童。风昏云翳作天容，时见饥鹰掠远峰。长伴御沟呜咽水，九衢严逻夏徂冬。骈肩无籍冢无名，侠骨留香也满坑。若过北邙寻宿草，有人漫野哭清明。故人风义夙相知，有女能文擅秀奇。谁遣存亡替离会，沈泉去国不胜悲。神血天街淡欲无，梦边灵爽亦模胡。歌燕舞赵升平极，坐井忧天愧老夫。

入梦飞熊遽化烟，金仙临载亦潸然。寒衣无待山河改，枉种红桑七十年。丹陛年时噤万灵，霓旌玉节满春城。登真帝子如重降，且听秋林落叶声。小星三五侍霞觞，娇妒犹传抵死狂。一夕凤蝉零落尽，影蛾池上月如霜。

沈痛出诙嘲，奇倔纳平澹。古来惟阮陶，其道差一贯。窈窕千岁人，盘胸袛冰炭。短檠照遗篇，晤言用永叹。活活门前水，桤林傍萧疏。秋原欸绪风，俛仰成笙竽。方流复圆折，出没随禽鱼。李叟崇上善，此意通玄儒。柔弱生之徒，逝者如斯夫。绕窗风雨声，徬徨送遥夜。虚堂凝素魄，寒庭木叶下。岁月何飘飖，往来逐冬夏。今吾非故我，绿鬓天不借。王乔如可依，曰余早严驾。层城矗青云，弱水回惊湍。楼台涌金银，苑囿森琅玕。洞房连曲室，妙伎发哀弹。群仙寿而康，下土饥且寒。何不食肉糜，晋惠宁独难。三万六千日，为日苦不足。僶俛求长生，形骸同槁木。岂知仙家犬，逍遥游南北。咄哉阮步兵，独效穷途哭。罗袜玩百钱，消息在俄倾。当其作门楣，亦谓保腰领。杨花旋飞尽，青鸟去无影。终古鸡笼山，下有燕支井。书生不解事，但作亡何饮。馀生嗟犹在，虽在已堪惭。耿耿平生怀，积惨盈万端。斯言谁解道，老成骨久寒。念彼泉下人，喟然摧心肝。离离红豆子，三春发南枝。采撷盈怀袖，珍重遗所思。君子贵意气，将用乐我饥。悲哉久离别，灼灼空尔为。梦本缘想生，无梦亦无想。清夜频梦君，子亡增惝恍。高树哀蝉歇，幽阶枯叶响。无鬼斯至悲，婉娈思则惘。有情终可怜，劳生一俛仰。

柳外清辉楼一角，碧海冰奁，刻意怜秋约。云影渐生蟾影薄，今宵光景浑非昨。自卜镫花无计著，暝色侵寻，忍下重重幕。竟夜雨风相斗作，任它愁绪添眉萼。一水盈盈秋梦浅，几度凌波，几度红香变。昨夜南塘风色乱，藕丝已逐离魂断。不道弄舟人去远，自苦芳心，独伴残阳晚。欲话后期惟泪眼，临流谁会年时怨。

衾凤钗鸾尚宛然，眼波鬟浪久成烟，文章知己千秋愿，患难夫妻四十年。哀窈窕，忆缠绵，几番幽梦续欢缘，相思已是无肠断，夜夜青山响杜鹃。燕子辞巢又一年，东湖依旧柳烘烟，春风重到衡门下，人自单栖月自圆。红缓带，绿题笺，深恩薄怨总相怜，难偿憔悴梅边泪，永抱遗编泣断弦。

朔气玄云断月明。忆君今夕倍伤情。无多老泪一纵横。碎玉岂缘天偶醉，绕枝空怅鹊频惊。蕙兰凋尽只芜城。弱息寻仙竟未还。慈亲犹自念衣单。未名湖水不胜寒。四顾纵销金屈戌，九重谁解玉连环。旅魂归梦总辛酸。

青眚塞天地，白日去昭昭。山隳玉不辉，海枯石亦焦。群鬼森出没，腾踔纷讻呶。所愧墨逃杨，但梦鹿覆蕉。颇闻柱下史，陈言傥得要。飘风不终日，骤雨不终朝。

爆梦灯花乱别情，湘篁汉佩起心兵。千金一字无今古，忆汝行看白发生。

饥走名城托下僚，浮刀谁谓不崇朝。从来多病还相守，却守心魂逐暮潮。

书梦吹香两未知，人天何地著相思。白门裙屐风流尽，赢得孙郎一卷诗。

雾丝染鬓江潭空，秋梦不度垂房栊。镫檠药灶敌遥夜，纸窗块壁穿低风。一行作吏废诗事，百年强半居愁中。虚舟超越期力致，回首恐伤吾已翁。

好语知无敌，深杯忆旧游。一为兵裏别，又入隔年秋。巴字沧浪水，京尘澒洞愁。如何复行役，还慨为身谋。

何处逢人不可愁，小长安客又经秋。多生慧业馀刀笔，一例风怀轶晏欧。

日饮无何君莫辞，涪翁制酒岂陶知。漉巾妙理分明识，千载惟应某在斯。

端午春仍在，东风竟日西。雨疏云有态，花发梦还迷。年少供衰病，才名费品题。自怜迁客意，于此尚町畦。

巴山夜雨浮归梦，巫峡行云笑薄游。又上河桥送人处，雅州流水向嘉州。

料量贫病供初度，怜汝新词日益工。最是两年惆怅事，一尊无计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