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居士方回

玉斧难修旧月轮，凄凉沙鸟犯钩陈。总因燕颔多庸将，却误蛾眉事别人。一纪于今兵粗定，四民莫若士尤贫。酒垆高李能同醉，老眼昏花暂觉春。 主人携妓我题诗，三十年如一瞬驰。尚想泊船行马处，不殊冲雪探梅时。相君已抱牺牛悔，京兆空余鹏鸟悲。谁会此怀同向秀，夜邻横玉起孤吹。 【丙辰、丁巳间，魏公明已为丞郎，所谓同探梅雪时也。寻忤丁去国。后尹京忤贾，谪死严陵。】

日日楼头柳色浓，年年为客负春风。莺花时节兵还动，诗酒生涯老更穷。逆料未来犹有几，悬知所过即成空。故乡寒食浇松处，亦想儿曹念乃翁。 ○苦雨行 【并序。】

农田插秧秧绿时，稻中有稗农未知。稻苗欲秀稗先出，拔稗饲牛唯恐迟。今年浙西田没水，却向浙东籴稗子。一斗稗子价几何？已直去年三斗米。天灾使然赝胜真，焉得世间无稗人！ ○木绵怨 【并序。】

客路由来但喜晴，山深何况更舟行。孤篷酒醒三更雨，滴碎愁肠是此声。 ○舟行青溪道中入歙三首 【睦州青溪，本歙州歙县之东乡，吾远祖东汉贤良方公储墓在焉。溯流而上，湍石奇怪，沈约所谓新安江水至清是也。睦改为严州，歙州改为徽州，青溪县改为淳安县，而歙县独存汉时旧名。】

秋风西北来，一夕几万里。湛湛长江枫，落叶逝流水。自非贞劲草，颜色槁欲死。时当蛰蛟龙，么么况蝼蚁。塞墐非不可，旨蓄焉所恃。空褚乏裳衣，敝絮谁与理。阳春何日还？悲哉远游子。 一室局户牖，古籍勤讨删。郁郁忽不乐，扶杖登东山。莽苍何所极，秋色天地间。我欲出尘世，黄鹄无由攀。忧端从空来，嵂矹未易宣。意阔步武窄，四顾尽险艰。不如复我所，陶此灵府闲。

野迥夏无暑，坞深朝更凉。路随流水转，山背古城荒。县宇欹红阁，僧庵缺粉墙。暗惊兵乱后。犹有数莲塘。

想见花开路，篮舁草草装。叩门驯犬喜，入室蠹鱼香。蹑石苔粘屐，眠松露滴床。焉知人世事，积甲又宜阳。

忆我幼时事，南归自番禺。三边已澒洞，内郡犹无虞。故居山城间，四面阛阓区。东西万货集，朝暮百贾趍。诸父领宾客，衣冠一何都。觞豆日谈笑，往往皆 【文】 儒。比屋有高楼，其上娉婷姝。侠少喜酒钱，歌呼间笙竽。无何郁攸作，一夕化为墟。朝廷易楮币，百姓骈叹吁。物价渐踊贵，饥剽多流俘。我家众长上，生近干淳初。曰此风俗降，岁岁有不如。老者迁化去，少者分驰驱。生理益艰窘，口腹各自图。书囊裹笔砚，扁舟落江湖。苟且禄仕齿，荏苒岁月徂。乍得返乡里，惊怛心若刳。前辈尽黄壤，小儿皆白须。屡火不一火，坊巷非旧闾。上冢享亭仆，访寺诗壁污。向之红粉面，蚁穴髑髅枯。乃知宇宙内，万有皆空虚。我生逼六十，偶幸全头颅。身 【阅】 大兵革，一思一欷歔。怀旧梦恍惚，吊往肠郁纡。六十年间事，历历尚可模。我所见之人，百万泉下俱。神仙谓不死，终久归于无。寄语肉食子，无以智诮愚。 忆我弱甫冠，束书如钱塘。中兴百廿载，行都滋浩穰。虽已劣干淳，尚可云小康。巴蜀骇破碎，淮襄传扰攘。腹心辇毂地，按堵如故常。于时数万士，云集升上庠。草茅起穷谷，拭目观国光。出门不识路，天街何其长。侠士剧燕赵，佳人□姬姜。五鼓夜灯烛，万楼春丝簧。吴米白如雪。奚啻千斯仓。缥缈湖山间，画船娇红妆。六桥杨柳岸，荷花云水乡。四时无不宜，莫若僧夏凉。小儒苦乏赀，冷眼看豪强。托迹朝士馆，窃睨鹓鹭行。台评或非是，庙论有不臧。相与读邸报，愤闷填中肠。侥幸江汉静，奸凶殛炎荒。礼闱采刍言，始得伸名场。岂谓边功相，曾不监彼狂。骄淫无比伦，虐毒尤披猖。未闻古天子，买田自置庄。群小附鬼蜮，国脉内已戕。虱目颇有胆，四被言者章。最后得拜疏，逋诛逃维扬。万古木绵庵，不愧赵韩王。草茂复古殿，雨淋集贤堂。青史孰可□，□此心神伤。焉得陆士衡，复与作辨亡。

蝉声渐渐怯西风，闲捻青枝玩菊丛。老去一身都是病，寤来万梦总成空。喜分果饵小儿女，浪费薪蔬顽仆僮。严濑家人报船至，更营樽酒恼衰翁。

疲氓多菜色，去守乏棠阴。属虑千峰旱，俄闻六月霖。面滩船欲涩，茗务井还深。香润回瓜圃，声酣起蔗林。炎官初恣肆，道暍稍侵寻。畏日方焦野，油云忽冒岑。此凉苏万病，厥价倍千金。解郡虽逾岁，留家尚至今。田登欣米贱，屋老惧书淋。遥念儿衣醭，兼虞妇灶沈。凄清传古调，忧闷豁烦襟。拭汗纰綀帨，搔头断玉簪。却思穿石罅，共坐听泉音。韭脆鲜鳞缕，梅芳煮酝斟。一江同照影，两地隔论心。疑雪佳公子，输君日对吟。 【睦有近城滩，民以船载磨治面。城中茶场大井汲者众，故有面滩船、茗务井之句。赵宾旸和予《雨夜》诗：「儿童疑有雪，频起穴窗看。」故有「疑雪佳公子」之句。】 ○重阳吟五首 【并序。】

昔闻有烈士，哀歌缺唾壶。衰暮心不已，狥名殆忘躯。我老讵复尔，一壑不愿余。外物百无嗜，惟喜读我书。空樽已绝沥，寒庖仅微蔬。儿啼得非馁，尘编聊自娱。弊庐匪无山，犹兹寄城隅。车马不至处，愿言迁林居。 赋诗学渊明，诗故未易及。饮酒慕渊明，酒复罕所得。荒凉数亩园，卜筑未成宅。此或类陶家，秋菊亦可摘。古称士希贤，将无肖厥德。如我于柴桑，往往似其迹。储粟既以瓶，子尤不胜责。有时醉欲吟，坌集索逋客。

林禽畏冷莫争归，水上荒城早阖扉。敲月会棋迎阜衲，斧冰供茗唤青衣。龁萁老马廏中响，瞰烛痴蛾窗外飞。忽报楼头禁钟动，平生乐事叹今稀。

青荷叶伞茜裙红，随母归宁省外翁。莫笑梳妆未京样，兵余犹见太平风。

客从函谷过南州，略说长安旧日愁。仙隐有峰存紫阁，僧居无寺问红楼。兰亭古瘗藏狐貉，椒壁遗基牧马牛。万古不随人事改，独余清渭向东流。

野火燎荒原，霜雪日皜皜。牛羊无可噍，众绿就枯槁。天地心不泯，根芽蛰深杳。春风一披拂，颜色还媚好。如何被兵地，黎庶不自保。高门先破碎，大屋例倾倒。间或遇茅舍，呻吟遗稚老。常恐马蹄响，无罪被擒讨。逃奔深谷中，又惧虎狼咬。一朝稍苏息，追胥复纷扰。微言告者谁，劝我宿须早。人生值艰难，不如路傍草。

三十年前此路行，来车去马唱歌声。旗亭沽酒家家好，驿舍开花处处明。白羽宵驰四川道，青楼春接九江城。如今何事无人住，移向深山说避兵。

昼欲求一淘，有灶无灶烟。夜欲求一榻，有屋无屋椽。历历数百里，无人居道边。问言何至此，我亦为恍然。江西走荆蜀，行行三十年。铃卒递羽檄，贩夫骈担肩。观国上秀士，奉使骤达官。车马或相遇，往往皆衣冠。后陇竹未断，前坡花已妍。入肆饮美酒，既醉不问钱。是时鬓如漆，浩歌无忧端。岂谓再至此，满颐霜雪攒。寻觅旧题壁，脱落迷榛菅。干淳老前辈，间有数字完。昔时所见人，往往沉重泉。翕张孰移斡，隆替更变迁。云暧淡竹岭，雨昏石头田。我仆既已惰，我马复不前。慷慨一以思，古有行路难。难更莫如今，怀古空永叹。

南斗之南八桂林，携琴欲觅旧知音。想君湘水花边路，识我衡阳雁外心。偪侧甲兵询动静，艰难书问畏浮沉。相烦为报真消息，莫待春江柳色深。

萧条垂柳映枯荷，金碧楼空水鸟过。略剩繁华犹好在，细看冷淡奈愁何。遥知堤上游人少，渐觉城中空地多。回首太平三百载，钱王纳土免干戈。 天回地转事云轮，湖葑山榛色渐陈。坠珥遗钿如隔世，欹楼倾榭最愁人。一钱物变千钱直，十户民惊九户贫。犹有沙河塘上路，卖花声作旧时春。

客怀历落事多违，叹息流光似箭飞。雪后蒌蒿初荐酒，花前蛱蝶欲穿衣。熟知江水磨今古，难向春风问是非。怅望庐山但愁绝，万重云锁几禅扉。

客思忽不乐，登高临大江。风湍睇遥席，云岫思幽窗。淮蒌昔未茁，庐瀑今已淙。我本休官人，曷为栖是邦。中肠有所思，所思渺天末。戎徼融古雪，波浪日以阔。西从巴硖下，南与洞庭合。身无黄鹄翅，九疑不可越。宿负子钱急，岁收南亩稀。儿女望我还，岂不歌式微。髣髴汉阳树，突兀吴王矶。佳音或跫然，未忍轻言归。邻墙善蓍翁，盍往决咎吉。鬼神素所昧，忠信讵云忒。聚粮别里门，业已掉臂出。小俟麦风凉，马蹄患不疾。

春老鱼苗动，江肥雪水来。大孤山下路，何日泛舟回。 十载干戈后，辛勤莳牡丹。岂知身是客，借与别人看。

江行初见雪中梅，梅雨霏微棹始回。莫道无人肯相送，庐山犹自过湖来。 ○虚谷志归十首 【录四。】

一榻凉如水，空山夜雨声。病身筋骨在，往事梦魂惊。老寿知何益，忧危半此生。吾穷终不怨，稍已窃诗名。

今日山城好事新，客来夸说齿生津。喜晴郊外多游女，归暮溪边尽醉人。鲜笋紫泥开玉版，嘉鱼碧柳贯金鳞。一壶就请衰翁饮，亦与花朝报答春。

岂有邪溪父老钱，无朝无暮在樽前。樱桃豌豆分儿女，草草春风又一年。 溪鱼山笋佐新篘，大胜长安上酒楼。春老犹寒宿酲困，酴■〈酉縻〉花下拥绵裘。

登高高处望，万嶂一溪横。不满千家市，今休十载兵。训狐号永夜，猛虎迫荒城。此亦关人事，忧端未易平。 春雨溪桥断，才晴又浅流。端能操古节，何至堕穷愁。冯衍尝为郡，田丰不愿侯。吾儿犹未解，余子复奚尤。

十年前此日，视篆上严州。借服初金佩，峨冠尚黑头。乾坤谁失驭，江海已横流。保土虽无恙，忘家弗自谋。寒门惊瓦裂，痴子困萍浮。追忆危阽急，都忘屈辱羞。众推真胆大，孰察暗眉愁。盗贼诛锄定，租佣减阁优。民功差稍稍，已事太悠悠。绵薄稀储峙，贪婪姿取求。冥怀随命运，失意起寃雠。屡跋三关马，更乘四渎舟。 【谓江、淮、河、济，皆至今黄河入淮。】 长城青冢月，大漠黑山秋。甫息台卿担，空余季子裘。解官终欠早，破产复奚尤。酹柏悲先垄，畦蔬偃故丘。信书无一得，负债有千忧。倒箧衣俱典，连床药未瘳。不如穷百姓，何谓古诸侯。公论谁诗可？莲花博士俦。

秋到山居僻，贫无异味尝。擘黄新栗嫩，炊白早籼香。渐减家人病，徐添夜气凉。凭谁理荒秽，篱落菊苗长。

为吏受赇婴木索，汉相忽遭东市斮。不如估客取邪赢，居货罔人人不觉。布素寒儒守乡学，夜夜孤灯同寂寞。不如估客醉名倡，百万呼卢投六博。估客乐哉真复乐，大舶飞山走城郭。珊瑚未数绿珠楼，家僮多似临邛卓。十牛之车三百车，雪象红牙水犀角。养犬喂肉睡毡毯，马廏驴槽亦丹雘。生不羡凤皇池，死不爱麒麟阁，估客乐哉真复乐！迩来六月钱塘潮，一估传呼千估愕。大风来自度朔山，吹倒岷峨舞衡岳。一江一日殒千艘，四海五湖可隃度。诸宝下输龙王宫，鰕蟹龟鼋恣吞嚼。人言估客乐，估客有时也不乐。百年计较千年心，不禁一日风涛恶。 【近六月浙江风潮，失舟六百艘。】

澄练平皋水屈盘，青苍松栎拥峰峦。霜晴村落全如画，一见都忘上岭难。

浪说春回地底阳，驼裘正怯北风凉。未来事甚云难测，已老身无日再长。紫逻招魂千里雪，彤庭待漏五更霜。闲人幸脱拘挛外，客枕何庸早起忙。

冻雀愁鸢噤不哗，漫天浩瀚逐风斜。映楼横过三千丈，接屋平铺十万家。静夜有窗皆贮月，寒空无树不开花。诗成欲捻冰须断，聊举深杯答岁华。

田间夜打稻，茅茨耿明灯。客行过篱外，吠犬似可憎。放马啮露草，小憩寒塘塍。坐念今民间，贪吏无与绳。幸此岁稍稔，庶足供科征。不然岂不窘，况乃军旅兴。往者孰柄国，未谓杞遽崩。伪心感咎证，水旱常频仍。兹独有年屡，天仁良可凭。缓辔忽得句，数星陂水澄。 ○秋大热上七里滩 【俗名漏港滩。】

悠悠桐江水，寓庐十二年。重来六日内，两日登南山。南山有何好？高阁西北偏。隔江三千家，一抹烟霭间。阁槛一巨松，挺出众木前。野性所酷爱，老藤相纠缠。亦如我与僧，相对谈幽禅。稍遂物外性，屡写酣中篇。故侯复齐民，鬒发成华颠。念当舍此去，焉得长周旋。

夜闻舟人呼，江水溢二丈。岸薪随波流，救者何扰攘。亥子十月交，地气不当上。十日柱础汗，蝇蚊哄帷幌。此时肯为雪，岂不兆丰穰。积热化滂沱，倾空泻盆盎。前夕适醉卧，不省船背响。涛声撼醒枕，于兹发孤想。炎方节候乖，病叟体□痒。遑遑欲何之？曷日中园仰。星斗犹粲然，晓征发双桨。起视所泊处，余灯煜莽苍。

潋滟红深百盏浇，醉归不觉路迢迢。临分情味殷懃甚，暗遣人扶过画桥。

算橘租菱小市哗，堰头桥尾约千家。人家已尽无人处，时见芙蓉一岸花。

枯柳无风影不摇，败墙颓屋意萧萧。忽然唤醒承平梦，犹有红阑夹画桥。 ○听航船歌十首 【录四。】

万宇横陈碧瓦齐，浓岚淡霭总诗题。隔江烟树窗中细，过海风樯槛外低。琴仅可弦星半缺，壁应欲画雪新泥。《南华》卧读两三卷，犹喜晴檐日未西。 ○雪中忆昔四首 【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