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

鬼乡人世两伤情，万古书虫有叹声。泪眼已枯心已碎，莫将文字误他生。

去年病目实已死，虽号为人与鬼同。可笑家人作生日，宛如设祭奠亡翁。

女痴妻病自堪怜，况更流离历岁年。愿得时清目复朗，扶携同泛峡江船。

一抹红墙隔死生，皕年悲恨总难平。我近负得盲翁鼓，说尽人间未了情。

蜂户蚁封一聚尘，可怜犹梦故都春。曹蜍李志名虽众，只识香南绝代人。

铁骑飞空京洛收，会盟赞普散边愁。十年一觉长安梦，不识何人是楚囚。

菖蒲似剑还生绿，艾叶如旗不闪红。唯有沉湘哀郢泪，弥天梅雨却相同。

绮罗高价等珠玑，白叠虽廉限敢违。幸有阿婆花布被，挑灯裁作入时衣。

掉海鲸鱼蹙浪空，蟠霄雕鹫喷烟红。独怜卧疾陈居士，消受长廊一角风。

兴亡江左自伤情，远志终惭小草名。谁为谢公转一语，东山妓即是苍生。

弦箭文章苦未休，权门奔走喘吴牛。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

眼暗犹思得复明，强扶衰病试飞行。还家魂梦穿云断，去国衣装入海轻。异域岂能医异疾，前游真已隔前生。三洲四日匆匆过，多少伤今念昔情。

葱葱佳气古幽州，隔世重来泪不收。桃观已非前度树，藁街长是最高楼。名园北监仍多士，老父东城有独忧。惆怅念年眠食地，一春残梦上心头。

杀人盈野复盈城，谁挽天河洗甲兵。至德收京回纥马，宣和浮海女真盟。兴亡总入连宵梦，衰废难胜饯岁觥。五十八年流涕尽，可能留命见升平。

金谷繁华四散空，但闻啼鸟怨东风。楼台基坏丛生棘，花木根虚久穴虫。蝶使几番飞不断，蚁宫何日战方终。十年孤负春光好，叹息园林旧主翁。

岭树高楼影动摇，天风吹海海初潮。金瓯已缺今宵月，银汉犹填旧日桥。帘外新凉惊节换，夜阑离绪总魂销。人间尽误佳期了，更有佳期莫恨遥。

无风无雨送残春，一角园林独怆神。烛照已非前夕影，枝空犹想去年人。辽西梦恨中宵断，江左妆夸半面新。最是芳时弹指尽，蝶蜂飞懒倍沾巾。

寂寞盆花也自开，移根犹忆手亲栽。云昏雾湿春仍好，金蹶元兴梦未回。乞米至今馀断帖，埋名从古是奇才。劫灰满眼堪愁绝，坐守寒灰更可哀。

细雨残花昼掩门，结庐人境似荒村。简斋作客三春过，裴淑知诗一笑温。南渡饱看新世局，北归难觅旧巢痕。芳时已被冬郎误，何地能招自古魂。

渺渺钟声出远方，依依林影万鸦藏。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破碎山河迎胜利，残馀岁月送凄凉。松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

乱眼繁枝照梦痕，寻芳西出忆都门。金犊旧游迷紫陌，玉龙哀曲怨黄昏。花光坐恼乡关思，烛烬能温儿女魂。绝代吴姝愁更好，天涯心赏几人存。

舟中怅望梦难寻，绣被焚香夜夜心。武帝弘规金屋众，文君幽恨凤弦深。催妆青女羞还却，隔雨红楼冷不禁。写尽相思千万纸，东墙消息费沉吟。

又附楼船到海涯，东归短梦不胜嗟。求医未获三年艾，避地难希五月花。形貌久供儿女笑，文章羞向世人夸。毁车杀马平生志，太息维摩尚有家。

百尺楼船海气寒，凭阑人病怯衣单。远游空负求医意，归死人嗟行路难。蚕食光阴春黯澹，龙吟风雨夜迷漫。人生终古长无谓，干尽瀛波泪未干。

天风吹月到孤舟，哀乐无端托此游。影底河山频换世，愁中节物易惊秋。初升紫塞云将合，照彻沧波海不流。解识阴晴圆缺意，有人雾鬓独登楼。

花枝含笑画犹存，偕老浑忘岁月奔。红烛高烧人并照，绿云低覆镜回温。新妆几换孤山面，浅笔终留倩女魂。珍重玳梁香雪影，他生同认旧巢痕。

雨雪霏霏早闭门，荒园数亩似山村。携家未识家何置，归国惟欣国尚存。四海兵戈迷病眼，九年忧患蚀精魂。扶床稚女闻欢笑，依约承平旧梦痕。

新祠故宅总伤情，沧海能来奠一觥。千古文章孤愤在，初春节物万愁生。风骚薄命呼真宰，离乱馀年望太平。归倚小车心似醉，晚烟哀角满江城。

无风无雨送残春，一角园林独怆神。读史早知今日事，看花犹是去年人。梦回锦里愁如海，酒醒黄州雪作尘。闻道通明同换劫，绿章谁省泪沾巾。

我来只及见残梅，叹息今年特早开。花事已随浮世改，苔根犹是旧时栽。名山讲席无儒士，胜地仙家有劫灰。游览总嫌天宇窄，更揩病眼上高台。

乞巧楼头雁阵横，秦时月照古边城。已凉秋夜帘深掩，难暖罗衾梦未成。天上又闻伤短别，人间虚说誓长生。今宵独抱绵绵恨，不是唐皇汉帝情。

岭梅人日已无花，独对空枝感岁华。黄鹞鲁连羞有国，白头摩诘尚馀家。催归北客心终怯，久味南烹意可嗟。闭户寻诗亦多事，不如闭眼送生涯。

金粉南朝是旧游，徐妃半面足风流。苍天已死三千岁，青骨成神二十秋。去国欲枯双目泪，浮家虚说五湖舟。英伦灯火高楼夜，伤别伤春更白头。

犹记红墙出柳根，十年重到亦无存。园林故国春芜早，景物空山夕照昏。回首平生终负气，此身未死已销魂。人间不会孤游意，归去含凄自闭门。

家亡国破此身留，客馆春寒却似秋。雨里苦愁花事尽，窗前犹噪雀声啾。群心已惯经离乱，孤注方看博死休。袖手沉吟待天意，可堪空白五分头。

无端来此送残春，一角湖楼独怆神。读史早知今日事，对花犹忆去年人。过江悯度饥难救，弃世君平俗更亲。解识蛮山留我意，赤榴如火绿榕新。

孤怀入海弥难说，水鸟舟人共此游。束地巨环迎北小，拍天万水尽南流。斜阳大月中宵见，故国新声一笑休。忽忆江南黄篾舫，几时归去作遨游。

清游十日饱冰霜，来吊词人暖肺肠。东海何期通寤寐，北欧今始有文章。疏星冷月全天趣，白雪沧波缀国妆。平淡恢奇同一笑，大槌碑下对斜阳。

敢将私谊哭斯人，文化神州丧一身。越甲未应公独耻，湘累宁与俗同尘。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赢得大清干净水，年年呜咽说灵均。

园林五月晚微凉，兼味盘飧共举觞。理鬓未愁临镜影，画眉应问入时妆。几回客里逢兹日，何处寰中似故乡。记否凤城初见夕，榴花如火白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