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市

江汉朝宗，龟蛇对峙，奠荆楚之要冲，扼九省之通衢。武汉据江汉平原之东首，长江自西南破峡奔注，浩荡荡东下吴会；汉水自西北蜿蜒千里，至此朝宗大江，分划形胜，遂成武昌、汉阳、汉口三镇鼎立之象。

大江以东，蛇山盘亘如蟒，黄鹄矶雄踞水滨，下瞰巨浸；大江以西，龟山横卧如鳌，昂首望江，与蛇山对扼江浒，锁钥咽喉，历来号称龟蛇锁大江。大江南来，汉水西纳，万派归流，云梦古泽之遗津汇聚于城郭内外，东湖、沙湖、墨水湖诸陂星布。夏秋洪潦激浪，江流浩渺，水天无际；冬春霜骨凝波，千帆泊渚。山水交络，控引巴蜀而席卷荆湘，北络幽燕而南达岭海，水陆百道所凑，真天地之奥区也。

武汉古称沙羡县。周为楚国之郊，秦属南郡。西汉高祖六年析置沙羡县，隶江夏郡，治所在涂口，此江夏立邑之始。东汉建安中，江夏太守黄祖屯兵沙羡，尝筑却月城于汉水之北。汉末三国之际，孙权自公安迁都鄂县，因取「以武而昌」之义始名武昌，并在蛇山黄鹄矶依山筑夏口城，于城西南角立敌楼以望烽燧，黄鹤楼之基址由是奠定。隔江汉阳则有鲁山城，龟蛇双城临流互望，战舰隐见风涛之中，自古为东南争竞之要枢。

隋开皇九年改置江夏县，并移江夏郡治于夏口城内，又于汉水之北置汉阳县。唐宋以降，武昌城为鄂州治所，汉阳为汉阳军治，双城隔水并峙，水运货殖大盛。南宋绍兴四年，岳飞开府驻节鄂州凡八载，数出襄汉北伐中原；乾道六年陆游入蜀过鄂州，于《入蜀记》中盛赞「市邑雄富，列肆繁错，城外南市亦数里，虽钱塘、建康不能过」，足见南宋繁会。

明成化初年，汉水大汛，骤然改道，经龟山之北出南岸嘴入江，汉水改道使汉阳江北之一隅独立成埠，汉口由是发韧。嘉靖间汉水以北商贾辐辏，汉口镇拔地而起，迅速跻身天下四大名镇，商船万艘列锚两江，享有「楚中第一繁盛处」之誉。清代武昌府与汉阳府两郡并尊，咸丰十一年汉口开埠辟租界，商贸跨绝华中。宣统三年辛亥八月十九日，湖北新军首义于武昌楚望台，推翻帝制，三镇雄风震荡天下，民国遂鼎定武汉三镇之通称。

三镇鼎峙，江汉横分，城郭格局自古因水构筑，随形就势。大江东岸之武昌城，依蛇山以为脊梁。明洪武四年江夏侯周德兴拓修砖城，周长二十余里，设宾阳、忠孝、望山、保安、中和、文昌、平湖、汉阳诸门。山横城中，官署居山北，民居列山南。今司门口、胭脂路、得胜桥一带，皆存昔年坊巷规制；蛇山巅之黄鹤楼迭废迭兴，今楼依绝壁重建，重檐飞翼，俯临浩荡江流，依然是楚天极目之胜境。

大江西岸之汉阳，倚龟山而带月湖，城池精巧。隋唐设汉阳军城，明代重甃砖石，辟朝宗门以通汉水，朝汉门以对大江。城东凤栖山麓有晴川阁，与武昌黄鹤楼隔江相对，因崔颢诗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而名；城西月湖之畔古琴台，相传俞伯牙抚琴遇知音钟子期之地，庭馆清幽；城南翠微峰下归元禅寺，始建于清顺治间，五百罗汉神态超绝，至今晨钟暮鼓，烟火绵延。

汉江以北之汉口，本无城垣，纯因舟楫商贸聚集成市。明成化以后，汉口沿汉水下游北岸延展，崇祯间筑袁公堤以御泛滥，堤内居民繁滋，沿江遂成汉正街。正街延袤数里，列肆数万，夹道鳞次，尽是茶行、盐栈、布庄、当铺。清末改修后城马路，即今中山大道之基。汉正街至今街巷交横，店铺栉比，犹存旧日十里帆樯、万商云集之市井肌理。

江汉水乡，岁时节候悉随舟楫农桑而转，荆楚遗风与商埠盛景交融，岁序繁会。正月元宵灯市为三镇通岁之极观。清人竹枝词所谓「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宵明」，市人扎龙灯、狮子灯、走马灯，迎游于汉正街与各大江码头之间，喧阗彻夜；家家煮食糯米芝麻圆子，街市设猜谜射虎之肆。

二月初二龙抬头，俗谓迎春发轫。里巷理发削发以祈吉，家家烙食芥菜春饼，或以春韭煎麦饼，称引龙鳞。清明插柳踏青，汉阳士民游于月湖、龟山，武昌则聚于洪山宝通寺，市肆卖食青蒿麦糕，以荐新麦。

四月初八浴佛会，汉阳归元寺与武昌长春观皆启醮祈福，善信倾城焚香，江汉码头设放生坛，买活龟活鱼投江放生。五月端午为江汉通邑重节，长江、汉水巨浪翻腾，汉口水龙局与各行帮竞发龙舟，数十龙首昂扬破浪，击鼓踏歌，竞渡于龟蛇两山之间，倾城空巷临江喧呼；家家门悬艾叶、菖蒲，以雄黄涂小儿额顶，饮菖蒲酒，裹角黍碱水粽，蒸咸鸭蛋与雄黄蒜瓣，香飘闾巷。

六月六曝伏，武昌文人多登蛇山晒书翻卷，汉阳晴川阁晒衣，汉口各大茶庄则挑晒伏茶，熬大缸夏枯草、野菊花凉茶，施于渡口码头以解酷暑。七月半中元普度，夜间两江放水灯，彩纸缀烛如星罗万点，顺长江滔滔东注，水光灯影如梦如幻。

八月中秋玩月，三镇士庶携榼登黄鹤楼、晴川阁或泛舟两江，月华洒于江心，银涛万顷；席间必啖荆楚酥皮麻饼与苏造月饼，剥食新菱与红石榴。九月重阳登高，多上洪山宝通寺塔或龟山禹功矶，佩茱萸，倾菊酒。冬至祭祖，以糯米丸相馈。腊月廿四掸尘送灶，廿五后家家开油镬炸肉圆、鱼圆、藕夹，大釜煨野泥藕煨排骨汤，除夕守岁围炉，陈整鸡整鱼以备年饭，爆竹如雷，达旦不绝。

武汉扼江汇汉，百湖互连，水产蔬果膏腴之盛，称冠楚中。梁子湖与樊口之鳊鱼身扁而脂厚，武昌洪山宝通寺一带之红菜薹紫干脆嫩，蔡甸后官湖之九孔粉藕肉厚如雪，汉阳月湖之鲜菱红艳，皆天地所钟之珍产。

楚馔调鼎，以鲜醇、滑嫩、重汤见长。代表名肴首推清蒸武昌鱼，以整鲂入笼蒸透，缀以冬菇、冬笋、猪板油丁，浇鸡清汤，肉质细嫩，入口如酪；又有黄焖鮰鱼、洪山菜薹炒腊肉、排骨煨莲藕汤。排骨藕汤取蔡甸红花九孔藕，斩大节置沙铫慢火久煨数时，肉烂骨脱，藕粉汤酽，浓香贯巷，为荆楚岁宴不可缺之头羹。又天门、沔阳三蒸之风播于三镇，蒸肉、蒸鱼、蒸野菜，拌以米粉入笼，咸鲜软糯，极具乡野淳风。

武昌鱼之载籍，始见于《三国志·吴书·孙皓传》。孙皓自建业迁都武昌，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江东乃有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古人因以寓赋役之苛。至湖北樊口鳊鱼，古称鲂鱼，身扁脂厚，历代以为清鲜隽品。洪山紫菜薹相传南朝即为贡赋，名曰「金殿玉菜」，霜后采摘其茎，紫红泛玉光，清炒以熟猪油，甜脆无渣。

三镇市井食单，最著者莫若「过早」。汉口码头负贩早起劳作，需饱腹御湿，过早之肆遂甲于海内。三鲜豆皮以脱壳绿豆与精米同磨成浆，烫皮于大镬，打入鸡蛋，铺糯米饭与猪肉丁、鲜笋、香菇丁，慢火煎烙至金黄焦脆，切块分食；糊汤微辣米粉以两江野生鲜鱼慢火熬化成酽羹，调白胡椒粉，下滚汤烫熟细粉，撒虾米葱花，浸焦脆油条同啖，暖腹祛湿；面窝以大米黄豆磨浆入铁勺入油炸透，厚边脆中；又有欢喜坨、糯米鸡诸般小食。至清末民初，汉口街头始有以热碱面沥干拌熟芝麻酱、辣萝卜碎者，风行商肆，演成近代名点之先声。

三镇席宴讲究「无汤不成席，无蒸不成宴」，席开双数，礼数周全；荆楚人家，煨汤为大，一铫子排骨藕汤，便是年节头菜。三镇风物食俗，尽在江汉朝宗、百湖联缀的方寸盘盏之间。

江汉咽喉，天下英杰汇聚，或镇守经略，或流寓题咏，英烈风流映照大江。

东汉名士祢衡，平原般县人，才辩俊爽，流寓江夏投太守黄祖。建安三年，祢衡随黄祖子黄射大会宾客于江心沙洲，即席濡墨挥毫作《鹦鹉赋》，辞采英拔，声动一时。后祢衡以傲岸触怒黄祖受害，葬于江洲，洲遂因赋得名鹦鹉洲，千载为文士凭吊之灵墟。

盛唐诗仙李白，陇西成纪人，生平数度流寓江夏。乾元元年李白流放夜郎，翌年遇赦东归，登黄鹤楼泛舟大江，饮酒听笛，赋《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诗云「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江城之雅号遂播扬天下。李白又于江夏作《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笔参造化，令大江千古生色。

南宋名将岳飞，相州汤阴人，精忠报国。绍兴四年收复襄阳六郡后驻节鄂州，开府建节凡八年，以武昌为根本策源地，整饬岳家军，四出北伐中原收复郑洛。后遇害风波亭，宋孝宗即位昭雪，追封鄂王，武昌立鄂王庙祀之，至今武昌蛇山尚有岳飞亭。

晚清名臣张之洞，直隶南皮人，洋务重臣。光绪十五年起任湖广总督，督鄂近二十载，驻节武昌。张之洞于汉阳创设汉阳铁厂、汉阳枪炮厂，于武昌创设自强学堂（今武汉大学前身）与两湖书院，又督修芦汉铁路，筑武昌江堤与后城马路，奠定武汉近代工业、交通与文教之伟基。

唐·崔颢《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唐·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唐·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入蜀记》宋·陆游：「市邑雄富，列肆繁错，城外南市亦数里，虽钱塘、建康不能过。」

《汉口竹枝词》清·叶调元（穷形尽相记汉口市井，有「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宵明」之句）

相传蛇山黄鹄矶头昔有辛氏设肆沽酒。一道士蓝缕来饮，辛氏辄倾大碗供之，数载不索酒钱。道士临别，以橘皮画黄鹤于壁，客至拍手歌啸，黄鹤即自壁间飞下，翩翩起舞，观者如潮，辛氏因致巨富。十余载出道士复来，鼓琴吹铁笛，跨黄鹤冲霄而去。辛氏感仙师之德，乃倾其资于黄鹄矶头起崇楼，名曰黄鹤楼，历代仙话因之不朽。

汉阳月湖西南古琴台，相传为周代伯牙鼓琴遇知音钟子期之地。伯牙抚琴于汉阳江浒，志在高山，子期叹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子期赞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后人遂于月湖边构筑琴台以铭金兰之契，千载之下，江声松籁，犹作绝响。

汉口立镇之初，汉水新改道，北岸退滩斥卤，本无尺寸居址。明弘治、正德年间，流民与巨商见其扼两江交汇之机，竞往滩浒结棚列肆，聚落日广。未及百年，草莽泥涂悉化为黄金街市，帆樯千重，舳舻蔽江，遂有「楚中第一繁盛处」之名。浪花淘尽，古今长如大江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