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市

敦煌雄踞河西走廊极西孔道，扼丝绸之路南北两道之总要，东控酒泉以通中原，西面大漠以临西域，南障祁连之余绪，北极瀚海之苍茫，素为中西冲要、华戎交错之都会。司马迁《史记》称大宛、大月氏诸国皆在匈奴西，自汉武帝建西域之通衢，敦煌遂为中国西大门之要津。

其山川大势，城南鸣沙山绵亘起伏，积沙如堆，风吹波翻，响若雷鸣；三危山苍崖耸峙，岩壑断断相向，与鸣沙山环拱其南。党河发源祁连山深谷，自南奔流北上，穿山开峡，灌溉绿洲沃野，纵贯全境而注于荒碛。气候属干旱大陆荒漠之候，日照充烈，天风长飙，四时少雨而蒸发尤剧；冬长严冷而朔风刺骨，夏日炎炎而夜气清肃，昼夜温差悬殊。绿洲水草繁茂，沙泉互倚，控山带水，固为大漠绝塞之重镇。

敦煌古称沙州，西汉列置敦煌郡，西晋一度改置鸣沙县。应劭注《汉书·地理志》云：「敦，大也；以其广开西域，故以盛名。」先秦及汉初，月氏、乌孙、匈奴诸部先后牧马居此。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匈奴、列四郡，始析酒泉郡置敦煌郡，建玉门关、阳关二关扼守隘口，自此纳入汉家经界。汉宣帝神爵二年设西域都护府，中原使节商贾由敦煌扬旌西出，遐迩属国贡使由此东渐入朝。

魏晋南北朝，中原多故而河西偏安，敦煌郡仍为西陲政教商贸中枢。前秦建元二年，沙门乐僔见三危金光，初开莫高窟第一窟。北魏、西魏、北周诸代，皇宗贵戚与边镇长吏竞相开窟造像，释教空前隆盛。隋初改置鸣沙县，大业初复为敦煌郡。唐初改置沙州，领敦煌、寿昌等县，隶陇右道；盛唐之际，商旅云屯，梵刹林立，四海通流，为丝路全盛之冠。

大历、建中以降，沙州陷于吐蕃六十余载，民遭涂炭。唐大中二年，沙州汉民张议潮率众起义，驱逐吐蕃守将，收复沙、瓜等河西十一州版籍归献朝廷，唐廷封其为归义军节度使，保境安民数十年。五代及北宋，曹氏政权总领归义军，奉宋正朔；后没于西夏，设沙州监军司。元世祖置沙州路，隶甘肃行中书省。永乐三年明廷设沙州卫，羁縻西域；嘉靖初因边事日棘，朝廷封闭嘉峪关，退弃关外，居民尽数内徙，古城遂荒废于大漠风沙二百余载。清雍正三年招募邻郡流民屯垦复营，置沙州所；乾隆二十五年改置敦煌县，重立城垣，西陲古邑气脉由是绵延重光。

敦煌城址历代因水草迁易。汉唐沙州故城近今市区，夯土城垣周回十余里，四门严整，谯楼耸秀；城内官署、兵马营、驿馆、仓廪鳞次栉比，大云寺、龙兴寺、净土寺等伽蓝崇闳，佛刹塔影掩映于绿洲杨柳之中；城西设马市与胡商邸店，粟特商胡、波斯客贾万里来聚，栈房储满丝绸茶药与西域珍宝。

关隘要塞雄踞两翼：西北百余里为玉门关，耸峙红柳戈壁之上，扼天山南麓北道之咽喉；西南百余里为阳关，扼昆仑北麓南道之隘口，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即此。二关之间，汉代悬泉置驿站壁垒森严，烽燧相望，文书飞檄日夜奔驰于广漠之间。城东南二十五里鸣沙山东麓大泉河畔，莫高窟断崖千仞，蜂房密构，飞阁栈道勾连数里，隋唐盛时窟龛逾千，壁画与彩塑连绵十里，为大漠奇绝之圣境。

清代重筑之敦煌县城即今老城基址，方正严整，青砖周匝。今漫步敦煌城内，白马塔相传为鸠摩罗什葬白马处，九层砖塔兀立绿洲之郊；鸣沙山月牙泉碧水一弯，清冷如月，沙丘起伏如浪，风声如乐；莫高窟崖壁九层楼飞檐凌空，千年石窟依然法相庄严，游人摩肩接踵；玉门关、阳关故垒残垣斜照落日，古道雄关历两千载风霜而形神宛然。

沙州孤悬绝塞，岁时风候质朴坚韧，多存敦煌写卷所载唐五代古制，敬神礼佛与节序农桑相兼相融。

新岁元日：除夜岁杪，敦煌官民沿袭唐代大傩之俗，健儿扮黄金四目方相氏，操戈击鼓穿行巷陌，驱逐岁疫；初一黎明，道俗老少各着新衣，相登贺岁，寺院撞钟祈福，官府开设屠苏酒会，士庶共食胡饼、进椒柏酒，祝颂阖家老幼增龄益算。

上元燃灯：正月十五前后放灯三夕，全城诸寺院与莫高窟广设千灯供，明烛耀天如昼；士女倾城连袂出游，礼拜诸佛，俗呼为走百病；肆中竞售滚油煎炸之面燕与馎饦，香溢里闾。

二月初八佛诞行像：此为沙州古来通城大节，各佛寺恭迎金铜圣像出巡，结彩车、树宝盖、散名香，僧俗仪仗鼓乐前导，万民夹道瞻拜，分施斋食，欢呼动地。

清明寒食：榆柳初绿，官私皆禁火寒食数日，以冷淘、麦粥、煎饼为飧；清明设祭扫茔，士女佩柳枝踏青党河水湄，竞折青条以迎春意。

端午佩禳：五月五日悬艾虎，佩五彩长命缕以禳百毒；道俗携香艾角黍登鸣沙山滑沙，听流沙作雷霆巨响；亲友互贻香扇与角黍，席进菖蒲雄黄酒以御炎瘴。

七月十五孟兰盆节：适逢佛门夏安居解夏，官私聚资设大斋供养三宝，敦煌文书见有社邑具状备面、油、羊肉设盂兰盆供，晚间党河泛放莲灯，以超度历代先祖及塞上阵亡将士。

八月中秋拜月：塞外秋高气爽，夜空如泼浓墨，老少登高玩月，切食金黄甜瓜与白面蜜糕；深秋割麦刈禾，举办赛神之会；腊月初八，各寺熬煮杂粮热粥施舍行路；除夕阖家围炉暖榻，煮大镬羊肉汤，啖羊肉酸汤水饺，爆竹声鸣于大漠孤烟之中。

敦煌绿洲受雪山消融之泉脉灌注，土沃日烈，果蔬面谷尤得造化之醇。其物产首推李广杏，相传汉代飞将军李广西征自大宛引种，皮呈金黄，肉质莹润细软，甘甜多汁，杏仁香脆可食；鸣沙山下红枣个大核小，甘醇若饴；阳关葡萄引种西域，累累珠玑，晾晒为葡萄干，入口沁甜；党河下游出产春小麦，筋力充沛，麦香纯正浓郁，为西北面食之粹。

沙州盘飧，兼具河西游牧之朴野与丝路胡汉交融之浑厚。其大件珍馔以大漠手抓羊肉为最，取祁连山散牧之羯羊，纯以泉水佐生姜、花椒文火慢煮，出镬刀割大嚼，脂香嫩滑而全无膻气；胡羊焖饼则将极薄之面皮铺于浓汁红焖羊排之上，借沸汤蒸汽闷熟，面皮吸尽羊脂膏肉之醇香，筋道滑爽；又有沙州煨野兔、烤羊排骨，外焦里嫩，焦香扑鼻。

市井食单之中，近代驴肉黄面名动河西，黄面以特优麦粉拉制成丝，粗细如韭叶，柔韧明黄，煮熟捞出浇以香菇、豆腐、驴肉丁配就之香浓老汁，伴以大盘酱切新鲜驴肉，浓腴爽口，素有「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之誉；泡儿油糕相传源自唐人焦面之制，入油锅炸至中空薄脆，晶莹如玉，酥融于齿颊之间；又有羊肉合汁，滚烫羊汤冲烫羊肉片、肉丸、粉条与豆腐，撒以大撮芫荽、蒜苗，胡椒辛香扑鼻，寒冬食之通体发热；浆水面则酸爽清凉，极解暑热。

宴饮待客极尚豪爽，敦煌文书多载社人聚饮酒令，一觞一咏皆有规矩。张骞通西域，敦煌最早迎纳西域葡萄美酒与胡麻香饼；唐岑参《玉门关盖将军歌》咏「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白草枯」，大漠豪饮之风千载宛然。塞外盘飧之淳厚，溢于杯盘。

本地名贤：张议潮，唐代沙州敦煌人，河西归义军领袖。沙州沦陷吐蕃六十余年，大中二年议潮披甲起兵，率沙州汉民与胡部豪强诛杀吐蕃守将，收复沙、瓜等河西十一州版图归献朝廷，使河西唐土复归中原。唐宣宗下诏封其为归义军节度使，其治沙州二十载，兴水利、垦荒田、修佛寺、抚百姓，使西陲边氓重沐汉风，为唐季河西第一功勋名将。索靖，西晋敦煌郡效谷人，著名书法家。出身敦煌世族索氏，少有逸群之才，历仕晋朝，累迁将军之号；索靖博学多通，尤精草书，与卫瓘齐名，时人称「一台二妙」；其书风峻拔险劲，宛若银钩虿尾，所作《草书势》为我国书法史上极重要之书论名篇，名传百代。

流寓名士：乐僔，东晋前秦高僧。游历求法，建元二年行抵敦煌鸣沙山下，日暮见三危山峰头涌出金色万道，形如千佛端坐，乃感通发愿，攀上鸣沙山石壁凿出第一所禅窟，肇启千百年莫高窟营建之端。玄奘，洛州缑氏人，法相宗创始人。贞观初年孤身西行求法，历尽险阻抵瓜州、沙州，得敦煌信众资助度玉门关烽燧，横穿八百里流沙莫贺延碛前往天竺；历十七载携数百部梵夹归国，途经敦煌再宣佛法，其西行足迹铸就丝绸之路最壮丽之篇章。

《送元二使安西》唐·王维：「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凉州词二首·其一》唐·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出塞二首·其一》唐·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汉书·地理志》汉·班固引应劭注：「敦，大也；以其广开西域，故以盛名。」

乐僔金光启窟：前秦建元二年，高僧乐僔杖锡孤征，日暮行至三危山下。忽见鸣沙山东麓之崖壁金光冲霄，如千万尊金佛显圣于虚空之中。乐僔顿悟此乃佛陀示化之圣境，遂驻锡于此，沿危崖凿石为窟，精修禅坐。其后法良禅师于其侧复造一窟，历北魏、西魏、北周、隋、唐数百年接续开凿，僧侣、画匠、供养人梯山架木，终成连亘数里之千佛大窟，荒凉塞外由是生出极天世界。

藏经洞惊世现身：清光绪二十六年五月，道士王圆箓居莫高窟第十六窟，命佣工清理甬道积沙。击打北壁夯土时忽闻空空之声，破壁而入，竟发现一隐秘复室（今第十七窟），内有从地面直堆至窟顶之经卷、绢画、文书达数万件之多。此室约于西夏前后封闭，封存近九百年，开箱墨色如新，震惊海内，藏经洞由是成为二十世纪东方学术最浩瀚之渊薮。

月牙清泉沙不掩：鸣沙山怀抱月牙泉，四周黄沙连绵如山，山随风动，风吹沙飞鸣声如雷。然而古往今来千百年，漫天狂沙每逢大风，风势皆循山谷环流倒吹向上，沙砾不落泉中，故清澈碧泉亘古不涸不溢，皎如明月，宛在镜中。沙与泉相依相契，极旱之中独存甘洌，落日孤烟，苍黄映翠，留与游人无尽造化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