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崖先生杨维桢

城角初升旭日暹，舵楼东向起遐瞻。鳌头直下痴云暗， 【杨。】 鹢尾徐开破浪恬。野色微明金水曲， 【郯。】 清江隐见玉山尖。雨收幕燕檐牙起， 【杨。】 风飐樯乌帆腹添。波影白翻鸥个个， 【郯。】 烧痕青出麦纤纤。

江南处处烽烟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烽烟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 【《戴冠濯缨亭笔记》：张士诚据姑苏，元主以上尊酒赐士诚，士诚设宴以飨使者，杨廉夫与焉。即席赋诗云云，士诚得诗甚惭。】

孔巢父，竹溪流。竹溪之水可饮牛，胡为去干肉食谋。孔巢父，盍归来？ 【叶。】 河北虎幸毙，河中虎方威。孔巢父，不归去。十年东海迷烟雾，钓竿空负珊瑚树。 ○警枕词 【吴越王钱镠自少在军中，夜未尝寐，倦极则就圆木小枕。或枕大铃，寐熟辄敧而寤，名曰「警枕」。置粉盘于卧内，有所记则书盘中，比老不倦。或寝方酣，外有白事者，令侍女振铃即寤。时弹铜丸于楼墙之外，以警直更者。尝微行，夜叩北门，吏不肯启关，曰：虽大王来，亦不启。乃自他门入，明日，召北门吏厚赐之。】

神禹划天堑，横分南北州。祇今天不限南北，一苇航之如大沟。洪源发从瞿塘口，崄峡中擘争黄牛。括汉包 【一作甲。】 湘会沅澧，二妃风浪兼天浮。青山何罪受秦赭，翠黛依然生远愁。洞庭微波木叶脱，有客起登黄鹤楼。老瞒横槊处，酾酒浇江流。江东数豪杰，乃是孙与周。东风一信江上发，从此鼎国曹孙刘。吴南魏北后，倏忽 【一作「忽闻」。】 开六朝。 【叶輖。】 江南龙虎地，山水清相缪。渡头龙马王气歇，洲边鹦鹉才名留。新亭风景岂有异，长江不洗诸公羞。宫中金莲步方晓，后庭玉树声已秋。何如一杯酒，锦袍仙人月下舟。解道澄江靓 【一作净。】 如练，醉呼小谢开青眸。铁崖散人 【一作「潇散」。】 万里鸥，拙迹今似林中鸠。不如大贾舶，江山足胜游。腰缠足跨扬州鹤，楼船不用 【一作问。】 蓬莱丘。平生此志苦未酬，眼明万里移沧洲。乌乎！楚水尾，吴淞头，山河一发瞻神州，孰使我户不出兮囚山囚。

紫骝踏花云满足，南陌东阡日驰逐。不如幽谷黄衣郎，好音绵蛮出深木。邻家女儿愁别离，杨花却傍珠帘飞。楼前关山人未归，奈何奈何啼黄鹂。 ○莲花■〈土斗〉歌 【■〈土斗〉在太湖之西蓟氏村，■〈土斗〉或作阧。山川峭绝处。音斗。】

小姑失母年十五，大嫂育之嫂如母。小姑急嫁嫁蛮郎，双鬟私插金钗股。大嫂泣血告小姑，尔祖仪同父上柱。如何世阀不对当，失身去作蛮郎妇。汝贪蛮妇多金银，宁嫁华郎守贱贫。蛮郎金多不到老，华人虽窭终吾身。小姑不听大嫂戒，蛮郎战没羊罗寨。五丁一夜发郿坞，官籍黄金官估卖。小姑还家嫂怒嗔，弃置弃置同市门。嫁衣重绣金织孙，今年又嫁乌将军。

瑶池春暖波如淀，不与红妆洗娇面。仙娥泛月蕊宫来，催宴璚花开水殿。麻姑满进九霞觞，金盘鲊熟芙蓉香。歌云缓绕紫鸾管，舞飙淑洒青霓裳。阿母嬉春淡妆束，云冠巧琢梅花玉。酒痕凝颊呼不醒，扶上仙山雪毛鹿。绮袍半脱露香肩，飞控不动金连钱。天风吹梦渡弱水，含羞倦倚双婵娟。归来笑拂龙髯席，汗湿鲛绡睡无力。玉钩齐上水精帘，十二璚楼月光白。吴兴画史笔如神，丹青貌得瑶池真。刘郎自是识仙趣，看花同赏玄都春。图中彷佛一相见，何必蓬莱问清浅。便呼青鸟报鸾笺，蟠桃明日重开宴。

鸱夷湖上水仙舟，舟中仙人十二楼。桃花春水连天浮，七十二黛吹落天外如青沤。道人谪世三千秋，手把一枝青玉虬。东扶海日红桑樛，海风约住吴王洲。吴王洲前校水战，水犀十万如浮鸥。水声一夜入台沼，麋鹿已无台上游。歌吴歈，舞吴钩， 【一作剑。】 招鸱夷兮狎阳侯。楼船不须到蓬丘，西施郑旦坐两头。道人卧舟吹铁笛，仰看青天天倒流。商老人，橘几弈。东方生，桃几偷。精卫塞海成瓯窭，海荡邙山漂髑髅，胡为不饮成春愁。 ○苕山水歌 【一作火耕陈帝坟。】

蜀丝鸳鸯织锦绦，逻檀凤皇斲金槽。弦抽瓮茧五色豪，双成十指声嘈嘈。冢头青草天山雪，眼中红冰嵬下血。哀弦凄断感精烈，池上蕤宾跃方铁。 ○内人吹笛词 【为顾瑛题盛子昭画。】

盘皇开天露天丑，夜半天星堕天狗。璇枢缺坏奔星斗，轮鸡环兔愁飞走。圣娲巧手炼奇石，飞廉鼓鞴虞渊赤。红丝穿饼补天穿，太虚一碧玻璃色。辐旋毂转 【一作奠。】 四极正，高盖九重县水镜。三光不凋河不泄，天上神仙宅金阙。当时坤母亦在傍，下拾残灰补地裂。 ○龙王嫁女词 【并序。】

西家妇，贫失身。东家妇，贫无亲。红颜一代难再得，曒曒南国称佳人。夫君求昏多礼度，三日昏成戍边去。龙蟠有髻不复梳， 【一作「闭门花落春不知」。又作「闭门花落青春深」。】 宝瑟无弦为谁御。朝来采桑南陌周，道旁过客黄金求。黄金可弃不可售，望夫自上西山头。夫君生死未知所，门有官家赋租苦。姑嫜继殁骨肉孤，夜夜青灯泣寒杼。西家妇作倾城姝，黄金步摇绣罗襦。东家妇贫徒自苦，明珠不传青州奴。为君贫操弹修竹，不惜红颜在空谷。君不见人间宠辱多反复，阿娇老贮黄金屋。

紫姑坛上祝方兄，忽听呼卢掷地声。星斗未分牛女会，阴阳先判雨云生。青蚨孕子宁无兆，玉蝶化身元有情。宝镜重圆三五夜，重磨半月问亏盈。 ○续■〈敛上巾下〉 【一作《老铁梅花梦》。】 二十首 【并序。录八。】

义熙老人羲上人，一生嗜酒见天真。山中今日新酒熟，漉酒不知头上巾。酒醒乱发吹骚屑，架上乌纱洗糟糵。客来忽 【一作休。】 怪头不冠，巾冠岂为我辈设。故人设具在道南，老人一笑猩猩贪。东林法师非酒社，攒眉入社吾何堪。家贫不食檀公肉，肯食刘家天子禄。颓然径醉卧坦腹，笑尔阿弘来奉足。

大奴担簦挈壶飧，小奴笼鸡约孤■〈犭屯〉。雪斑鹿前双婉娈，水云牯背三温黁。中有玉立而长身，幅巾野服为何人。云是永明之隐君，身有黑子七星文。自从夜读《葛洪传》，便觉白日生青云。解冠径挂神武门，蜜■〈艹灵〉尚拜君王恩。句容洞天元第八，茅家兄弟遁秦腊。飞宫三接十二楼，下听华阳海声狭。三朝人物半凋零，水丑木中文已成。金牛脱络谁得棰， 【画牛以金笼头络之。】 枯龟受灼宁生灵。金沙丹饭饥可饷，山中犹嫌呼宰相。从此移家金积东，满谷桃花隔秦壤。画工何处访仙踪，修眉明目射方瞳。可无鸡犬逐牛豕，栗橘葛■〈木屈〉皆家僮。铁崖浮家妻子从，名山亦欲寻赤松。华阳礼 【一作祀。】 郎或相逢，清风唤起十八公，乞以玉笙双凤吹雌雄。

大唐天子梨园师，金汤 【一作城。】 重付轧荦 【一作「绿衣」。】 儿。何人端坐阅乐籍，三万缠头不足支。龟年 【一作兹。】 檀板阿蛮舞，花奴手中花如雨。钧天供奉真天人，上亦亲挝 【一作搥。】 汝阳鼓。玉奴檀槽倦无力，忽窃宁哥手中笛。边风吹入新贡箫，铜池夜梦双飞翼。合门边 【一作大臣廷。】 奏塞黈聪，耳谱更访 【一作传。】 明月宫。渔阳一震万窍聋，梨园弟子散如雨， 【一作「箫琶羯鼓掷如土」。】 惟有舞马伤春风。

四月四日偕蜀郡袁景文大梁程冲霄益都张翔远云间吕德厚会稽胡时敏汝南殷大章同游钱氏别墅饮于菊亭僧舍赋此书于壁

...... ○履霜操 【并序。】

天迷关，地迷户，东龙白日西龙雨。撞钟饮酒愁海翻，碧火吹巢双猰。 【暗言范增、项庄。】 照天万古无二乌，残星破月开 【一作来。】 天余。 【一作隅。此言沛公当独王天下，羽不得分也。】 座中有客天子气，左股七十二子连明珠。军声十万振屋瓦，拔剑当人面如赭。将军下马力拔山，气卷黄河酒中泻。剑光上天寒彗残，明朝画地分河山。将军呼龙将客走，石破青天撞玉斗。 【富春吴复曰：先生酒酣时，常自歌是诗。此诗本用贺体，而气则过之。】

井无水，荒龙椅。不得如，巴马子。仰天夜见黄姑星，水底喽喽话红鬼。井中之人不徇死，宫人斜在雷塘趾。 【一作尾。斜，宫人冢也。】

采桑女，项如罂。 【叶汪。】 受教采桑，不受教观大王。大王聘之居中房，旧衣不换新衣裳。采桑女，项如罂。宫中掩口笑喤喤，尧舜桀纣陈兴亡，中宫笑口惭且惶。服后服，正后宫， 【叶光。】 卑宫室，亲蚕桑。减弋猎，斥优倡。诸侯玉帛走东方，王上帝号声煌煌。

将军椒房亲，跋扈阚如虎。嗟嗟孙家儿，岂识鸢肩主。有司夜捕帑，藏婢及人母。紫金与白珠，没入将军府。吁嗟乎！梁家婢，何太苦。不知 【一作如。】 将军妻，秦宫妇。三主六君七贵人，明日飞花乱红雨。

湖风起，浪如山，银城雪屋相飞翻。白鼍竖尾月中泣，倒卷君山轻一粒。浪中拍碎岳阳楼，万斛龙骧半空立。雨工骑羊鞭迅雷，红旗白盖蚩尤开。青娥鬒发红蓝腮，紫丝络头双黄能，《神弦》 【《神弦》十一中之一。】 歌急龙姑来。 ○修月匠歌 【并序。】

拔山将军气如虎，神骓如龙蹋天下。 【叶户。】 将军战败歌楚歌，美人一死能自许。苍皇 【一作怆怛。】 伏剑荅危主，不为野雉随仇虏。江边碧血吹青雨，化作春芳悲汉土。

黄云复壁椒涂苏，银床水喷金蟾蜍。宜男草生二月初，燕燕求友乌将雏。芙蓉花冠金结缕，飘飘尽是瑶台侣。宫中个个承主恩，岂复君王梦神女。栴檀小殿吹天香，新兴髻子换宫妆。中有一人类虢国，净洗脂粉青眉长。百子图开翠屏底，戏弄孲孲未生齿。侍奴两两舁锦□，不是唐家绿衣子。兰汤浴罢春昼长，金盘特泻荔枝浆。雕笼翠哥手擎出，为爱解语通心肠。宣州长史耽春思，工画伤春欠春意。吴兴弟子广王风，六宫猫犬无相忌。君不见玉钗淫鼋戕汉孤，作歌请献螽斯图。 ○城西美人歌 【并序。】

阖闾城中三月春，流莺水边啼向人。崔家姊妹双燕子，踏青小靴红鹤觜。飞花和雨着衣裳，早装小娣嫁文央。离歌苦惜春光好，去去轻舟隔江岛。东人西人相合离，为君欢乐为君悲。

长洲水引东江潮，潮生暮暮还朝朝。只见潮头起郎柂，不见潮尾回郎桡。昨夜西溪买双鲤，恐有郎椷寄连理。金刀剖腹不忍食，尺素无凭脍还委。西溪之水到长洲，明日啼红临上头。

道人炼铁如炼雪，丹铁火花飞列缺。神焦鬼烂愁镆铘，精魂夜语吴钩血。居然跃冶作龙吟，三尺笛成如竹截。道人天声閟天窍，娲皇上天补天裂。淮南张涯人中杰，爱画道人吹怒铁。道人与笛同死生，直上方壶观日月。

阴阴璞玉抱，幽幽雌剑鸣。玉屈有时白，剑孤有时并。如何妾玉身，长抱碈石名。如何妾剑身， 【一作声。】 指为妖铁精。天乎如有情，蚀月为妾明。地乎如有情，河水为妾清。

若下清塘好，清塘胜若耶。鸳鸯飞镜浦，㶉■〈涑鸟〉睡银沙。两桨夹螳臂，双榔交犬牙。照波还自惜，艳色似荷花。袖惹红萍湿，裙牵翠蔓斜。大堤东过客，背面在蒹葭。日落江风起，清歌杂笑哇。

春容不再芳，春华不再扬。我欲倩游丝，花前系春阳。春阳不可系，游丝徒尔长。飞来双蛱蜨，缀我罗衣裳。顿足起与舞，上下随春狂。 ○南妇还 【并序。】

步出齐城门，上陟独乐峰。梁父昂雉堞，荡阴夷鬣封。齐国杀三士，杵臼不能雄。所以《梁父吟》，感叹长笑翁。吁嗟长笑翁，相汉起伏龙。关张比疆冶，将相俱和同。上帝弃炎祚，将星堕营中。抱膝和《梁父》，《梁父》生悲风。

金昌亭下路，春草没荒丘。云是要离冢，令人生古愁。侏儿三尺干，不佩双吴钩。中包猛士胆，白日照高秋。忍死屠骨肉，视身若蜉蝣。荆轲不了恨，庆忌成身谋。如何五噫客，死与尔同仇。 ○白 【一作积。】 雪辞

人生不愿万户侯，但愿盐利淮西 【一作「两淮」。】 头。人生不愿万金宅，但愿盐商千料舶。大农课盐析秋毫，凡民不敢争锥刀。盐商本是贱家子，独与王家埒富豪。亭丁焦头烧海榷，盐商洗手筹运握。入席一囊三百斤，漕津牛马千蹄角。司纲改法开新河，盐商添力莫谁何。大艘钲鼓顺流下，检制孰敢悬官铊。吁嗟海王不爱宝，夷吾䇲之成伯道。如何后世严立法，祗与盐商成富媪。鲁中绮，蜀中罗，以盐起家数不多。只今谁补货殖传，绮罗往往甲州县。

大唐宇宙非金瓯，黄头奚儿蟆作虬。跳梁河陇翻九土，惊呼 【一作乌。】 夜半呼延秋。朔方健儿袖双手，战马伤春舞杨柳。当时天骄不借兵，渭阙黄旗仆来久。快哉健鹘随手招，渡河万匹疾如猋。白羽若月筋簳骄，弯弓仰天落胡旄。吁嗟健鹘有如许，邀我 【一作功。】 索花固其所。明年西下崆峒兵，壮士重忧折天柱。折天柱，唐无人，引狼殪虎狼非麟。空令汉女嫁非匹， 【穹】 【穷】 庐夜夜愁寒云。

钱塘江头点行军，大艘金鼓声殷殷。千里万里鸡犬绝，杳杳南国深蛮云。蛮邦父母苦不仁，九重天子深无闻。草间弄兵本锄梃，聚力四万称孤君。皇华遣使宣主恩，横草未立终童勋。闽南总戎赐斧钺，紫髯一拂清妖棼。六驳生来食虎尊，猛虎虽猛宁同群。于乎猛虎虽猛宁同群，城狐社鼠何足云！

留肃子，草衣儒，居无室屋出无驴。十年落魄走吴下，一日奋迅游天都。自言袖有黄帝书，淮荒海盗及吴租。大臣不讳省中木，法官交讥台上乌。草衣言事不畏死，请剑欲斩崔司徒。 ○冶师行 【并序。】

建章宫中匹瓦飞，太液浮起双红衣。文塘小径迎春归，春红莲叶春猗猗。金丸娇郎故惊起，白头双飞誓双死。上林雁妇忍流离，九疑伥伥天万里。长干沙头人望夫，愿托锦领西江书。结生不作白头伴，结死须作青陵乌。

两雄勇锐夸匹敌，老距当场利如戟。氄毳毰毸猬刺张，怒咽磈礧嗔睛碧。剑心一动碎花冠，口血相污胶彩翼。何当罢斗作啼声，埭上梨花春露滴。 ○白翎鹊辞二章 【并序 【明成化本序作「朔客弹四弦有《白鸰鹊》调。鹊盖能制猛兽，尤善禽鴐鹅也。为作《翎鹊辞》。」】 。】

谍报越王兵，城门夜不扃。孤臣睛不死，门月照人青。

长城饮马窟，饮马马还惊。宁知呜咽水，犹作宝刀鸣。